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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夏分班   第四章 ...

  •   第四章:初夏分班——东西两楼的距离

      开学前一天晚上,秋蒽蒽把书包翻了三次。

      笔袋,检查过了,每支笔都能流畅出水。笔记本,检查过了,每一页都干净平整。校服,检查过了,洗得发白,在灯光下透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最后她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本带锁的日记本,犹豫了很久,还是塞进了书包夹层。

      锁孔里插着那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她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像打开了某个封存已久的秘密。

      “明天就能见到了。”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是六月的夜晚,暑气还未完全散去,风里带着栀子花将谢未谢的甜腻香气。蝉在远处的树上嘶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窗棂影子,一遍遍在心里排练明天的场景。

      要怎么打招呼?是笑着说“好久不见”,还是假装自然地说“网课终于结束了”?他会不会记得她在网课上发的那条“开学见”?会不会……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月光慢慢挪移,从床头爬到床尾,最后消失在窗帘的缝隙里。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初一那个教室,阳光很好,梧桐叶子在窗外哗啦哗啦地响。顾凌云坐在窗边,低头写字。她走过去,把一颗糖放在他桌上。这次他抬起头,对她笑了,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说——

      然后梦就醒了。

      闹钟在耳边炸开。六点半,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地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秋蒽蒽坐起来,心脏还在因为那个梦扑通扑通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今天,就是今天了。

      学校门口挤满了人。

      一个学期不见,所有人好像都长高了一截,皮肤晒黑了,声音变粗了,女生们叽叽喳喳地交换着暑假的见闻,男生们勾肩搭背地撞来撞去。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的香气和久别重逢的喧闹。

      秋蒽蒽在校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周小雨。两人尖叫着扑向对方,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你长高了!”

      “你也是!头发剪短了!”

      “假期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我妈不让……”

      她们挽着手往教学楼走,秋蒽蒽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人群。没有。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她的心悬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哎,你慢点,”周小雨被她拽得踉跄,“急什么,教室又不会跑。”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红色的大字报贴了整整一排——初二新班级分班名单。

      秋蒽蒽的脚步慢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一下,又一下。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顾凌云的笑,想起他说——

      不,他没说。梦里他只笑了一下,就醒了。

      “分班了分班了!”前面有人喊,“快去看看我们在哪儿!”

      人群推搡着往前涌。秋蒽蒽被挤在中间,呼吸有点困难。她踮起脚尖,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初二三班……四班……五班……

      “我们在七班!”周小雨兴奋地拽她的袖子,“看!七班!秋蒽蒽,周小雨,都在!”

      秋蒽蒽的目光停在“初二七班”那一栏。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过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滑到最后一行。

      没有顾凌云。

      她的指尖开始发凉。

      “再找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可能看漏了。”

      于是她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笔画。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从“秋蒽蒽”看到“赵一鸣”。

      没有。没有顾凌云。

      “他可能在别的班,”周小雨也凑过来看,“毕竟上学期成绩那么好……”

      秋蒽蒽退后一步,从拥挤的人群里退出来。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水泥地上,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转身,开始看旁边那张名单。

      初二八班。没有。

      九班。没有。

      十班。没有。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从一张名单前跑到另一张名单前。八班,九班,十班,十一班——

      停住了。

      在“初二十二班”那一栏,第三个名字。

      顾凌云。

      三个字,工工整整,墨迹很新,在阳光下发着乌黑的光。

      秋蒽蒽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小雨找过来,拍她的肩膀:“蒽蒽,你怎么在这儿?我们班在东楼,这里是西楼……”

      “十二班在西楼,”秋蒽蒽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在东楼。”

      “是啊,所以走错啦……”

      “没走错。”秋蒽蒽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红纸。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腹传来,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温热。

      顾凌云。顾凌云。顾凌云。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这个名字。初一开学那天,她在课本上偷偷写下的名字。网课半年,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梦里对她笑的那个人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和她之间隔了——

      她转过身,望向教学楼。长长的走廊从中间分开,东楼和西楼,像两道永远不可能交汇的平行线。一道走廊,两栋楼,五个班级的距离。

      是课间十分钟走不完的距离。是放学遇不见的距离。是体育课不会再站在同一列的距离。是再也没有机会传作业本时指尖相碰的距离。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踮踮脚、跑两步就能跨过去的。

      原来有些东西,你以为只要等一等,等下一个秋天,等来年开学,就还在原地等你——

      其实不会。时间从来不等任何人。

      “蒽蒽?”周小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秋蒽蒽扯出一个笑,嘴角弯得很用力,“太阳太大了,晒的。”

      她转身,朝东楼走去。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经过楼梯拐角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西楼的方向。长长的走廊尽头,初二十二班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得像一把刀。

      新班级在四楼最东边。秋蒽蒽走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陌生的面孔,熟悉的面孔混在一起,吵吵嚷嚷,桌椅碰撞,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蒽蒽!这里!”周小雨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

      秋蒽蒽走过去,坐下。窗外是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看,我们的新教室,”周小雨兴奋地环顾四周,“比初一那个大,窗户也大……”

      秋蒽蒽没说话。她打开书包,把笔记本一本本拿出来,在桌角摞整齐。笔袋放在右手边,水杯放在左手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本带锁的日记本。

      银色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翻开。第一页,是她去年九月写下的那句话:“等下一个秋天,一定要和他说话超过三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个秋天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水晕开一个小圆点。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崭新的、空白的一页。

      新日记的第一行,她写下日期:6月12日,晴。

      然后停住了。

      要写什么?写“今天分班了,他在西楼,我在东楼”?写“我们之间隔了347个名字和一整栋楼的距离”?写“我以为还有机会,可是没有了”?

      她写不出来。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从今天起,我只能远远地看你了。”

      合上日记本,上锁。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的纹路。

      窗外传来上课铃,尖锐,急促,像某种宣告。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说话声音很温柔:“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秋蒽蒽坐直身子,目光看向黑板,很认真地看着。只是余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飘向西楼的方向。

      从她的位置,看不见西楼的任何一扇窗。只能看见两栋楼之间那片狭长的天空,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

      课间,秋蒽蒽去办公室交材料。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扇扇敞开的教室门,喧闹声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笑声、喊声、拖拽桌椅的声音。

      她走得很慢。经过楼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往左拐,是下楼的楼梯,通往操场,通往小卖部,通往所有热闹的地方。

      往右拐,是连接东西两楼的那道空中走廊。很窄,很长,两边是铁栏杆,透过栏杆可以看见楼下的花坛,开着蔫蔫的月季。

      秋蒽蒽站在分岔路口,看着那道走廊。

      走廊那头,就是西楼。就是初二十二班。就是顾凌云。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板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她站了很久。久到预备铃响了,才转过身,朝左拐,下楼。

      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咚。咚。咚。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那天放学,秋蒽蒽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染成金黄色,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到楼下,站在两栋楼中间的空地上,抬起头。

      东楼和西楼,沉默地对峙着。窗户一扇一扇暗下去,像闭上的眼睛。

      从东楼到西楼,要走多少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短短的距离,成了她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原来青春最残忍的,不是得不到,而是你以为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结果一转眼,就远在天涯。

      原来那些“以后还有机会”,都是骗人的。

      机会不会等你。时间不会等你。那个人,更不会等你。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温热的、黏腻的气息,吹起了她的刘海。她站在那里,看着西楼三楼最右边那扇窗——那是初二十二班的教室。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今天早上,顾凌云就坐在那扇窗后面。可能靠窗,可能靠墙,可能和她一样坐在第四排。他可能翻开新课本,在扉页上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他可能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东楼的方向——

      不,他不会看的。

      秋蒽蒽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撞在花坛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从书包里摸出那颗糖。柠檬味的,黄色糖纸,和半年前放在他外套旁边的那颗一模一样。糖在口袋里揣了一天,已经有些化了,糖纸黏糊糊地贴在糖块上。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酸。酸得她眼眶发涩。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水般的靛青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

      秋蒽蒽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

      脚步很慢,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夜色里只剩下沉默的轮廓,东楼和西楼肩并着肩,却又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就像她和顾凌云。

      就像那个以为会有无数个秋天的初一,和这个只有一栋楼距离,却怎么也走不到的初二。

      风吹过来,带着夜露的凉意。她紧了紧书包带,最后看了一眼西楼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酸涩的甜弥漫了整个口腔。

      她想,没关系。

      远远地看着,也好。

      至少还能看见。

      至少还在同一个学校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

      她这样想着,加快了脚步。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一场无声的、孤独的舞蹈。

      而那个被一栋楼隔开的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栀子花最后的香气,带着蝉鸣,带着黏腻的风,带着再也无法跨越的距离,带着她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喜欢,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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