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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岁岁秋落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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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岁岁秋落——沉默的遥遥相望
初二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二,秋蒽蒽发现了顾凌云的必经之路。
那是连接东西两楼的天桥,架在三四层之间,水泥地面,两边是刷了绿漆的铁栏杆。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顾凌云会从西楼下来,穿过天桥,去东楼一层的物理实验室。
秋蒽蒽是无意中发现的。那天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她慌忙后退,作业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
话音卡在喉咙里。
顾凌云站在她面前,微微蹙着眉,看着她,然后蹲下来,帮她捡散落的本子。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发梢、肩头跳跃。他捡得很仔细,一本一本摞好,递给她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很短暂的一触,冰凉。
“谢谢。”秋蒽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凌云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白色校服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秋蒽蒽抱着本子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撞得耳膜发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留下了灼烧般的印记。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
每周二、周四的上午,第二节课后,顾凌云会去物理实验室。从西楼到东楼,天桥是唯一的路。
于是每周二、周四的第二节课,秋蒽蒽都会提前五分钟收拾好书包,等下课铃一响,第一个冲出教室。
从她的教室到天桥,要下两层楼梯,穿过一条走廊。她计算过,用正常速度走,需要两分四十秒。如果用跑的,一分五十秒。
但她从来不用跑的。她只是走,走得比平时快一点,却又不能太快,不能显得太刻意。她要在顾凌云走到天桥之前到达,然后“恰好”路过,和他迎面相遇。
第一次,她成功了。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早晨,天蓝得像水洗过。秋蒽蒽抱着两本书,低着头快步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转角,上天桥的楼梯,她抬头——
顾凌云正从对面走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白色耳机线垂在胸前,目光落在脚下的台阶上,没看她。
两人在楼梯中段擦肩而过。
秋蒽蒽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清冽的皂香。她的呼吸停了一瞬,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走到天桥中央时,她才敢回头。
顾凌云已经走到东楼门口了,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楼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掀起她的刘海,凉丝丝的。
第二次,她“忘记”带水杯,折返回教室,又在天桥上“偶遇”了他。
第三次,她“刚好”要去西楼交作业。
第四次,第五次……
渐渐地,这成了一种仪式。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她在日历上偷偷画圈,星期二画一个,星期四画一个。画满一个月的那天,她对着日历发呆,忽然想:他会不会也发现了?发现这个每周二、四都会“恰好”出现在天桥上的女生?
但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不会的。顾凌云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书本、习题、和耳机里的音乐。她的出现,不过是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像路边的树,墙上的涂鸦,看见了,但不会记住。
可她还是要去。
哪怕只是一秒的对视,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擦肩,哪怕只是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她整个初二,唯一的、奢侈的慰藉。
十月底,学校运动会。
秋蒽蒽报了女子800米。不是因为她擅长,而是因为顾凌云报了男子1500米。她想,至少可以在同一个赛场上,隔着跑道,和他一起奔跑。
比赛那天,秋高气爽,阳光很好。操场上人声鼎沸,广播里在放激昂的进行曲,彩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秋蒽蒽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袖和短裤,站在起跑线上,深呼吸。她的项目在顾凌云之前,跑完800米,就能在终点等他。
发令枪响。
她冲出去,耳边是风声,是呐喊声,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800米不长,但她跑得很吃力,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最后一百米,她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撑,冲过终点线时,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周小雨冲过来扶住她:“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秋蒽蒽摆摆手,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盯着男子1500米的起跑线。
顾凌云站在那里,7号,白色背心,黑色短裤。他正在做热身,压腿,拉伸,动作流畅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下,在锁骨处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就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发令枪又响。
顾凌云冲出去了。他没有抢第一,而是跟在第一梯队后面,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秋蒽蒽被人群挤到最前面,手扶着栏杆,指甲抠进铁锈里。
一圈,两圈,三圈……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像一头苏醒的猎豹,步伐突然加快,手臂摆动幅度变大,超过了一个,又超过了一个。人群爆发出欢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顾凌云!加油!顾凌云!”
秋蒽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额前飞扬的黑发,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冲过终点线时,身体微微前倾,胸口撞断红色的终点带。
欢呼声震耳欲聋。他被同学围住,有人递水,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秋蒽蒽站在那里,隔着欢呼的人群,隔着喧闹的操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他运动的样子。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教室的桌椅,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汗水和喘息的生命力。
他真好看。她想。奔跑的样子好看,喝水的样子好看,连皱眉擦汗的样子都好看。
可是这种好看,不属于她。这种耀眼,不属于她。他冲过终点时,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只有她,站在人群最外面,像一个误入剧场的观众,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主角,连鼓掌的资格都没有。
“蒽蒽!蒽蒽!”周小雨挤过来,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看到没有!顾凌云跑了第一!太帅了吧!”
秋蒽蒽扯出一个笑:“嗯,看到了。”
声音有点哑。
“走走走,去给他送水!”周小雨拽着她往人群里挤,“听说好多女生要给他送水呢,我们也去!”
秋蒽蒽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握得微微变形。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凉丝丝的。
可是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顾凌云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同班的男生,隔壁班的女生,还有拿着相机的学生会干事。他站在中间,表情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红着脸递给他一瓶水,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那瓶。
女生失落地收回手,转身走了。
秋蒽蒽看着,手指慢慢松开。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瓶身已经沾了灰,脏了。
“算了,”她对周小雨说,“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也是,”周小雨撇撇嘴,“他真的好难接近啊,连水都不接。”
秋蒽蒽没说话。她转过身,朝操场外走去。脚步很慢,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走到操场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凌云已经脱离人群,独自走到看台边的树荫下。他靠在树干上,仰头喝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过身,离开了操场。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0月28日,晴。
运动会。他跑了1500米,第一名。
好多女生给他送水,他没接。
我也没送。
不是不敢,是知道送了也不会接。
远远看着就好了。
就像看天上的星星,很亮,很美,但你知道,你永远也摘不到。
可还是会抬头看。
因为那是黑夜里的光。”
冬天来了,又走了。春天短暂得像一声叹息,转眼就到了初二下学期的尾巴。
秋蒽蒽的成绩稳在中上游,不好不坏,像她这个人,永远在人群里,不会太显眼,也不会被遗忘。她还是爱笑,爱闹,是班级里的开心果,所有人都觉得她无忧无虑。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星期二、星期四的上午,她都会“恰好”路过天桥。每个课间,她都会“顺便”去西楼那边的开水间打水。每次经过十二班门口,她都会放慢脚步,余光扫过那扇后门,期望能看见那个熟悉的侧影。
但她很少真的看见。顾凌云似乎永远不在教室里。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实验室,或者在某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他的世界像一座孤岛,她只能隔着海远远地望,却永远找不到渡船。
四月的某一天,下着雨。
秋蒽蒽没带伞,抱着书包在走廊里等雨停。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黏腻的。
她等得无聊,目光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扫,然后,定住了。
在走廊的尽头,楼梯的拐角,顾凌云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一道透明的帘幕,把世界隔成两半。一半是喧嚣的雨,一半是安静的、只有他和她的走廊。
秋蒽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柔软地垂在额前。他看书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偶尔用笔在书上划一下。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她就这么看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才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顾凌云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秋蒽蒽慌忙转身,假装在看窗外的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雨还在下。哗啦啦,哗啦啦。像永远也不会停。
秋蒽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心全是汗。她忽然想起初一那个秋天,教室里阳光很好,他坐在窗边,她回头看他,心里悄悄说:我喜欢你。
那时她觉得,一千多个日子很长,长到足够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是现在,两年过去了。他们之间隔着一栋楼,隔着一道走廊,隔着一场大雨。她站在这里,他站在那里,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雨下得好大”,比如“你在看什么书”,比如“你还记得我吗”。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就算回答了,也只是“嗯”“还好”“不记得”。
有些距离,不是走几步就能跨过去的。
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就有意义的。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淅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器在走。
顾凌云合上书,直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秋蒽蒽浑身僵硬,手指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他经过她身边,没有停留,没有看她,像经过一棵树,一堵墙,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股熟悉的、太阳晒过的棉布味,混着雨水的湿气,从她身边飘过,然后淡去,消失。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渐行渐远,最后听不见了。
秋蒽蒽还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苍白的亮色,云层很厚,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天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哭。
只是眼睛有点涩,像进了沙子。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4月16日,雨。
今天在走廊里看见他了。
他看了我一眼,但应该不记得我。
不过没关系,我记得他就好。
我记得他喜欢穿灰色的连帽衫,记得他看书时会皱眉,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记得他跑步的样子,记得他所有所有。
这就够了。
秋天又要来了。
这是喜欢他的第三个秋天。
我还是没能和他说超过三句话。
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
写到最后,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蓝。
她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天鹅绒上。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书桌上摊开的课本。
哗啦一声。
像那年秋天,教室里,他翻动书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