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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变寒冬   第三章 ...

  •   第三章:骤变寒冬——疫情切断的半年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秋蒽蒽走出考场时,风刮得很急,卷起操场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人脸上。她紧了紧围巾,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那个身影。

      顾凌云就在不远处,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正和数学老师说话。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微微点头,侧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蒽蒽!”周小雨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终于考完了!寒假打算去哪儿玩?”

      秋蒽蒽收回目光,笑着说还没想好。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寒假有整整一个月,也许可以找借口问他借笔记,或者问一道数学题,总之……

      “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周小雨搓着手呵气,“我妈说要多买点年货,万一出不了门……”

      “乌鸦嘴。”秋蒽蒽笑她。

      那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会在半个月后,变成所有人的现实。

      寒假开始的第三天,新闻里开始出现陌生的名词。

      起初只是手机推送里的零星消息,然后变成电视上滚动播放的新闻,最后是班级群里一条接一条的通知。

      “各位家长,接教育局紧急通知,开学时间暂缓……”

      “请全体同学即日起居家,不要外出……”

      “网课平台测试将于2月10日开始……”

      秋蒽蒽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指尖有点凉。窗外在下雨,冬雨细密冰冷,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昏黄,雨丝在光里斜斜地划过去,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寒假作业已经做完了。她翻开那本带锁的日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写同一个名字。

      顾、凌、云。

      然后擦掉,再写。

      书桌的抽屉里,藏着她寒假前偷偷拍的照片——用手机在课堂上拍的,镜头对着黑板,余光却把他框了进来。照片很模糊,只能看见他低头写字的侧影,阳光在他发梢跳跃,但那是唯一一张有他的照片。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班级群。

      成员列表里,他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就是简单的“顾凌云”三个字。她点开他的头像,又退出来,又点开。对话框是空的,只有系统提示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开始对话吧”。

      她打了两个字:“在吗?”

      删除。

      又打:“寒假作业的数学最后一道题……”

      删除。

      最后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回响。

      她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雨停了,路灯熄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他还是没有回复。

      也许没看见。她对自己说。或者他不用这个账号了。

      但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网课开始的那天,是个阴冷的早晨。

      秋蒽蒽早早地坐在电脑前,把摄像头调到只能看见额头和眼睛的角度。屏幕里陆续出现同学们的小窗,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头发乱糟糟,周小雨在镜头前做鬼脸。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跳在胸腔里轻轻敲打。

      然后,在第三排倒数第二个小窗里,她看见了他。

      顾凌云坐在书桌前,穿着灰色的居家服,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一排书架。他开的是静音,摄像头也调得很小,只能看见上半张脸。他低着头,大概是在看书或者写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秋蒽蒽屏住呼吸。

      整整半年了。从期末考试那天到现在,整整半年,她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

      屏幕里的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参与聊天区的刷屏,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小小的方格里,像一幅被装裱起来的静物画。

      “同学们能听到吗?”班主任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些失真,“能听到的打1。”

      聊天区瞬间被“1”刷屏。秋蒽蒽看见顾凌云的小窗里,他抬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大概是也打了1。

      “好,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网课很枯燥。老师在屏幕那头讲,学生在屏幕这头神游。秋蒽蒽盯着那个小小的窗口,看顾凌云偶尔抬手记笔记,看他把额前垂下的头发往后捋,看他起身离开座位又回来——大概是去倒水。

      她像在完成一场秘密的观察实验,贪婪地收集所有关于他的细节。

      他喝水时喉结会滚动。他思考时会用笔轻轻敲桌面。他坐久了会微微后仰,活动一下肩膀。他用的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帽在灯光下偶尔会反光。

      但这些细节隔着屏幕,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最难受的是提问环节。

      老师会随机点名。有时候点到顾凌云,秋蒽蒽就会听见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因为网络延迟而有些断续,但依然清晰,冷静,有条不紊。

      而她,只能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怕打扰了这短暂的、属于他的声音。

      有一次,老师点到了她。

      “秋蒽蒽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她慌忙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的小窗看了整整十分钟,完全没听讲。脸瞬间烧起来,手忙脚乱地翻书,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我……”她声音发涩。

      聊天区里有人发:“是不是卡了?”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顾凌云的小窗里,他抬起头,看向了镜头。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冰冷的网络信号,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这边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在聊天区的刷屏里,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是顾凌云发的,只有三个字,是那道题的答案。

      “选B。因为……”

      秋蒽蒽愣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是颤抖着,跟着重复了他的答案。

      “回答正确,坐下吧。”老师说。

      她坐下,手心全是汗。目光死死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直到它被新的刷屏顶上去,消失在视野里。

      那天下课后,她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窗口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输入:“今天谢谢。”

      发送。

      然后她关掉电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心脏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那一整天,她看了手机一百次。

      他没有回。

      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那条“谢谢”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下面是她更早之前发的“新年快乐”,像一个无人认领的包裹,在虚拟的世界里慢慢蒙尘。

      秋蒽蒽后来想,他大概只是顺手。就像随手在路边捡起一片垃圾扔进垃圾桶,不会记得垃圾桶长什么样,也不会记得那片垃圾是什么形状。

      可那片垃圾,是她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整颗心。

      网课上了两个月,窗外的树从枯枝冒出新芽,又从新芽长成浓绿。

      春天来了,但他们被困在各自的小房间里,对着冰冷的屏幕,过着重复的、被切割成方格的日子。

      秋蒽蒽开始写一种很长的日记,不记录天气,不记录心情,只记录他。

      “3月12日。今天他穿了蓝色的T恤。摄像头角度调高了一点,能看见他身后的书架上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的第七本书,是《百年孤独》。”

      “4月3日。他今天好像感冒了,声音有点哑。回答问题前清了三次嗓子。我有点想问他有没有吃药,但不敢。”

      “4月18日。他换了新钢笔,银色的。记笔记时会转笔,转得很快,像一朵银色的花在指尖绽开。”

      “5月7日。他今天没来上课。聊天区有人问,老师说请假了。我一整天都在想他怎么了。晚上做噩梦,梦见他转学了,吓醒了。凌晨三点,再也睡不着。”

      那些细碎的、毫无意义的观察,是她暗无天日的网课生活里,唯一的光。

      有时候她会想,等到开学就好了。等到回到教室,她就可以在交作业时假装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可以在小组讨论时名正言顺地和他说话,可以在体育课后的长椅边,鼓起勇气,把一颗新的糖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然后笑着说:“这次要记得拿哦。”

      她想了很多种开场白,很多种对话,很多种“以后”。

      可是“以后”像一个狡猾的骗子,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招手,却总也不来。

      五月底的一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

      秋蒽蒽被雷声惊醒,坐起来,看见窗外闪电撕开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要把世界敲碎。

      她摸出枕头下的日记本,打开,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他回答问题时笑了。虽然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真的笑了。是因为答对了吗?还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我希望是因为后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充:

      “又下雨了。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打雷。他怕不怕打雷?应该不怕吧,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但如果是怕的话……就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在班级群里@他,说:‘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重新躺下。雷声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把夜空劈成碎片。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个春天都淹进水里。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初秋的午后,阳光很好的教室,他坐在窗边,风掀起他课本的纸页,哗啦一声。

      那时她觉得,一千多个日子很长,长到足够她慢慢走到他面前。

      可是现在,她被关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窗外是下不完的雨,屏幕里是他模糊的脸。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被疫情切断的春天,隔着一千多公里的网络信号,隔着无数句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原来有些距离,不是走慢一点就能拉近的。

      原来有些时间,不是以为有,就真的会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她才发现自己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布料,冰凉一片。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过天际,像某种沉重的叹息,在漫长的黑夜里,一遍又一遍。

      网课结束的前一天,是六月初。老师宣布下周开学,班级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欢呼,发各种表情包,庆祝这漫长的刑期终于结束。

      秋蒽蒽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她点开顾凌云的头像,最后一次点进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还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新年快乐,和谢谢。

      下面是漫长的、空白的时间。

      她想了很久,打字,删除,打字,又删除。最后发出去的是:“开学见。”

      还是没有回复。

      但没关系,她对自己说。马上就能见到了。回到教室,回到有他在的真实世界里,回到那个有阳光、有风声、有他翻书时哗啦声响的秋天——

      不对,不是秋天了。

      她看向窗外。树已经绿得浓郁,蝉开始鸣叫,风吹进来是温热的,带着初夏特有的、黏腻的潮气。

      网课开始的冬天,网课结束的夏天。

      她错过了整个春天,也错过了那个以为会年复一年到来的秋天。

      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错过,一旦开始,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就像那场雨,下过了,就渗进土里,再也回不到天上。

      就像那个人,走远了,就消失在人群里,再也回不到她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晚临睡前,秋蒽蒽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篇网课日记:

      “明天就开学了。

      半年了。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比如,网课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看你。

      比如,我知道你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

      比如,体育课后的那颗糖是我放的。

      比如……

      算了,还是不说了。

      等开学吧。

      等开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吧?”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塞进书包最里层。

      窗外,夏夜的风温热,吹动窗帘,像一声悠长的、无人应答的叹息。

      而那个被切断的春天,那个被虚度的半年,那个在屏幕两端无声流淌的时间,就这样沉进记忆深处,变成后来无数个夜晚,她反复咀嚼的、苦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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