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庭岁岁安》高粱香

5、晨钟伴修炼 青云山的钟

　　青云山的钟声比谁都能熬，天还黑得跟墨似的，它就“当——”地砸下来，震得窗棂上的灰往下掉半寸。云殊醒得比钟还早半刻——昨天揣在石缝里的半块桂花糕，他惦记了一晚上，天刚蒙灰就爬起来了，先蹲在石缝里把点心掏出来塞嘴里，甜得他眯了眯眼，才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擦桌子的时候连桌缝里的糖纸都抠出来扔了。上次被沈清辞看见他攒糖纸，罚他多抄了三遍《清心咒》，他记到现在。

　　沈清辞推门的时辰确实准，差半刻都不带多的。云殊刚把水打回来搁在石阶上，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衫，头发只用根木簪半挽着，看见少年站在晨露里，眉梢动了动，也没说啥，只抬了抬下巴让他把水提进来

　　沈清辞不用去前山听长老念经，每天晨起都在院里的石凳上打坐，但雷打不动要陪云殊去演武场。他自己站在场子最角落，也不跟别的师尊唠嗑，大半目光都黏在云殊身上，云殊练剑的时候要是划错了个招式，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转头就趁没人把云殊拉到一边，指着他手腕上磨的红印子骂：“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练到三更？我给你的护腕是摆设？”
　　云殊赶紧把护腕往上拽了拽，耳尖红得快滴血，也不敢顶嘴。

　　他骨子里的拘谨确实没褪干净，小时候在山脚要饭被人追着打的记忆刻在骨子里，练剑的时候总下意识绷着脊背，每一招都力求挑不出错，就怕自己稍逊一点，又变回那个没人要的孤童。上次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挑飞了凌彻的剑穗，他当时吓得够呛，以为要挨骂，结果凌彻根本没往心里去，他还偷偷记到现在，想着以后要给凌彻编个更好的剑穗赔罪。

　　凌彻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是早上出门前特意给沈清辞带的，知道他不爱甜，特意没放糖，看见云殊绷着劲练剑，他把炊饼递到云殊嘴边，笑了笑：“别绷那么紧，我又不会吃了你。上次你把我新得的剑穗挑飞了，我还夸你来着，你这小脑袋瓜记性不好？

　　江逐拎着剑走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看见云殊那套剑法打得跟机器人似的，嗤了一声，直接把剑架到云殊颈子上：“你这剑法打的是木桩子吧？来，跟我过两招，你要是能碰到我衣角，算我输。”
　　云殊吓得脸都白了，硬着头皮出招，三招下来果然被江逐挑飞了剑，他正蹲在地上捡剑，就听见江逐踢了踢他的脚：“行了，别跟个鹌鹑似的，你这力道要是再大点，刚才就能挑飞我手里的炊饼了。”云殊抬头一看，江逐手里的炊饼果然没了，掉在地上沾了灰，江逐骂了一句，捡起来拍了两下塞嘴里，还瞪云殊：“看什么看，没看过饿肚子的人啊？”

　　苏清月端着个陶碗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她把碗塞到云殊手里，耳尖有点红：“加了点薄荷，不苦。”云殊低头喝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还有薄荷的凉味，他抬头想谢谢，苏清月已经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偷偷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糖炒栗子塞进袖子里，以为没人看见——上次云殊喝她给的安神茶，苦得直吐舌头，她记到现在，每次都给加一勺蜜，嘴硬说“草药本身就是甜的”。
　　谢云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往云殊怀里塞了把沾着泥的野果：“云殊哥！我刚才在树上看见个兔子窝！等会儿练完剑我带你去掏！”云殊还没说话，就听见江逐在后面喊：“你要是敢掏兔子窝，我让你掏一个月剑！”谢云缩了缩脖子，拉着云殊的袖子晃：“云殊哥你说句话啊……”云殊憋着笑，点了点头，谢云瞬间就乐了，蹦蹦跳跳去追蝴蝶了。

　　那日晨间打坐，云殊刚闭眼，脑子里突然就炸了。昨天听见的两个外门弟子的闲话突然冒出来：“听说那云殊以前是个要饭的，全靠沈清辞可怜他才进的宗门”“就是，隐灵根有啥用，还不是靠关系”，那些被封了好几年的破庙、寒风、老乞丐举着棍子骂他的画面，全涌了上来，灵气在经脉里乱窜，指尖抖得握不住拳，他拼命压，反倒压得胸口疼得厉害。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后背贴上来了个凉丝丝的掌，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没说话，只一点点把他乱窜的灵气捋顺了，等云殊喘匀了气，才听见他声音淡淡的：“听见了？”

　　云殊咬着牙点头，眼泪砸在膝盖上，他不敢哭出声。

　　“他们说的一点没错，你以前确实在要饭。”沈清辞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可你现在是青云宗的弟子，是我沈清辞的徒弟，谁再敢瞎说，我把他嘴缝上。”
　　云殊愣了半天，才闷着声“嗯”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晨练结束众人散了，云殊安静跟在沈清辞身后回小院，一路都没说话。沈清辞没多问，从怀里摸出卷新的心法典籍，是他前阵子托人从凡间带回来的，封皮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上次云殊在凡间的话本子上看见这个图案，多看了两眼，他就记着了，嘴硬说“这是宗门库房里找的，刚好适合你”。

　　午后同辈都结伴去后山摘果子，只有云殊留在院里练剑。沈清辞坐在廊下翻古籍，其实那本《宗门法典》底下压着的是他偷偷从凡间带回来的话本子，讲的是少年郎考状元的故事，他上次被云殊撞见过一次，面不改色把话本子塞到法典底下，说是在查古籍，云殊当时没拆穿，后来每次见他翻那本“法典”都憋笑。

　　傍晚云殊收剑的时候，掌心已经被剑柄磨出了薄茧，沈清辞递过来一罐药膏，是苏清月前阵子送的，专治练剑磨的伤。云殊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沈清辞微凉的手背，他心口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药膏，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日子跟着钟声慢悠悠过，云殊慢慢褪去了刚进山门时的怯懦，眉眼间终于有了点少年人的亮。只是最近演武场的气氛有点怪，几个长老私下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总压着声音，云殊上次去给沈清辞送茶水，路过执法堂门口，听见两个长老压着声音说：“边界那边的情况不太好，魔修好像有动静。”另一个说：“别让孩子们知道，先瞒着，省得他们慌。”云殊以为说的是魔修的小打小闹，没当回事，把茶水放在门口就走了。还有后山深处也总飘着点糊味，像烧焦的纸，他以为是膳房烧东西烧糊了，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