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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对我到底在做什么   那一整 ...

  •   那一整夜我都没有再睡着。
      我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暗里,一直躺到窗外泛起灰白色的天光。枕头底下的硬皮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棉花都能烫得我头皮发麻。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坐起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那个冰凉的硬皮封面。不是梦。我又把它抽出来,就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重新翻开第一页。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夏眠。”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笔迹。
      我心一横,翻开了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第三页。
      上面记录的时间是昨天,十月十八日。也就是公交车出事的那天。
      记录的内容跟前面两页风格一致,依然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语气,但字数多了不少。我往下读,越读心越沉。
      目标已开始产生怀疑。预计3-5天内会主动探查干预者身份。应对方案:不否认,不解释,观察其反应。
      附:目标今日微表情记录——
      - 07:42 进入教室,视线扫描干预者座位,停留0.8秒(好奇)
      - 09:15 数学课,低头偷看干预者左手,停留1.2秒(观察伤痕)
      - 12:30 食堂,经过干预者餐桌时刻意保持距离(恐惧)
      - 16:58 公交站,被阻止后瞳孔扩张,心率显著升高(恐惧值+12%)
      - 17:03 发现干预者手心伤口,眼眶微红,下唇收紧(出现了计划外的……同情)
      最后两个字被划掉了。
      用力很重,钢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在那两道粗暴的黑线下面,重新写了几个字,笔迹明显比前面潦草:
      重新评估:当目标看向我时,疼痛评级出现偏差。原因不明。需进一步观察。
      我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每一遍,后背的汗毛就竖得更直一点。
      她记录了我的每一个表情。我什么时候看了她、看了多久、当时在想什么——全都写在这本子里,精确到秒。像一个变态科学家在观察一只培养皿里的实验动物。
      而我就是那只实验动物。
      可我同时注意到另外一件事。
      “疼痛评级出现偏差。”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她做了什么会导致疼痛的事?还有“代价”那个词——每一次她“干预”我的人生,似乎自己也要付出某种代价。
      公交车那天,她手心里的伤口。
      前一页的“心脏区域轻微器质性损伤”。
      ——她到底在对我做什么?又到底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夏眠?你怎么醒这么早?”对床的女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我迅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声音尽量平稳:“没事,睡不着,你先睡吧。”
      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陆知遥问清楚。
      ——
      可等到天亮,等我洗漱完、吃完早饭、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所有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一瞬间漏得干干净净。
      因为陆知遥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那支眼熟的画笔,在课本空白处随手涂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好看得像一幅画。
      也诡异得像一幅画。
      我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深吸一口气,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硬着头皮走进去。
      拉开椅子,坐下,放书包。
      全程,她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注意到,她画画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她是不是……有点紧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自己都觉得荒谬。陆知遥怎么可能紧张?她可是那种面对撞烂的公交车都面无表情的人。
      “陆知遥。”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
      她没有停笔,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来我宿舍了?”
      画笔停了。
      就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语气淡淡的:“舍管十点锁门。”
      “我没问你怎么进来的,”我把手伸进书包,握住那本笔记本的硬皮封面,“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来过。”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她放下画笔,转过头,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我。早上的阳光照进她的瞳孔,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瞳色不是纯粹的浅棕色,而是在光源下会泛出一种很淡很淡的金。
      不像人的眼睛。
      像某种猫科动物。
      “你看了?”她问。
      “看了。”我说。
      “看到哪一页?”
      “第三页。”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进度比预期的快。”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进度?什么预期?
      后来我才明白,在她的计划里,我本来应该在第五天才鼓起勇气翻开这本笔记。而我第二天就看了,这在她的评估体系里,属于“变数”。
      而她最讨厌变数。
      “陆知遥,”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是在发抖,“那上面写的那些事,车胎、蟑螂、还有公交车……全部都是你安排的?”
      她没有否认。
      没有承认。
      她就那么看着我,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右手从课桌底下伸过来,摊开,掌心朝上,放在我的课本上。
      上面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边缘有些发红。昨天她攥住我手腕的时候,这只手还在淌血。
      “你在做什么?”我问。
      “给你看。”她说,“你不是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什么?”
      “代价。”
      这个轻飘飘的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公交车那些意外‘本该是为我准备的’,”我的声音开始抖了,“你的意思是,本来我应该在那辆车上受伤。但你把我拉住了。所以你——”
      “所以我受伤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低头看着那道丑陋的伤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为什么要让我被霸凌、被吓唬、差点出车祸。可同时,她手心里那道伤疤又摆在我面前——她是为了拉住我才受伤的。
      “我不懂。”最后我只说出这三个字。
      陆知遥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画笔。在开始画之前,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不用懂。你只要记得,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瞬间,她眼神里掠过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冷漠,不是算计,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一瞬而逝的……
      贪婪?
      这个形容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还没等我想清楚,那个眼神就消失了,像被一盆水浇灭的火。她又变回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早自习了,”她说,“看书吧。”
      ——
      那天一整个上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本日记里的内容、那道伤口、还有她看我时的那个眼神。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心不在焉地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的位置是空的,我把餐盘放在桌上,低头扒了两口米饭,抬头的时候,差点把筷子扔出去。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对面。
      她的出现永远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干净得发亮的餐盘,可她一口也没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
      “你干嘛?”我警惕地问。
      “吃饭。”她说。
      “那你吃啊。”
      她顿了一下,然后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之前,我好像从来没在食堂见过她。城南一中的食堂只有一层,一到中午就挤得满满当当,我虽然不主动跟人社交,但也大致认识班里同学吃饭的固定位置。陆知遥的位置——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从来不在这里吃饭。
      “你以前中午在哪吃?”我问。
      “画室。”
      “那今天为什么来食堂?”
      陆知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放下筷子,把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推到一边,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因为今天食堂会有事。”
      “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我身后,看食堂另一侧的取餐窗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一个女生正端着餐盘走过来,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可能是一片菜叶,或者是之前谁不小心洒在地上的汤——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手中的餐盘脱手而出。
      不锈钢餐盘在半空中翻了个圈,一碗滚烫的紫菜蛋花汤从盘子里飞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
      方向正对着我。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我只看到一团冒着热气的液体朝我的脸飞过来,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餐盘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是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我没有被烫到。
      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只挡在我面前的手臂。校服袖子被热汤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汤汁。手臂的主人稳稳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把我整个人挡在她身后。
      是陆知遥。
      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明明坐在我对面,中间还隔着一张桌子。从我闭眼到汤泼过来,中间最多只有一秒。一秒钟,她要站起来、绕过桌子、挡到我面前——
      这个速度根本不可能。
      但她就是做到了。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有人跑去找老师,有人去扶那个摔倒的女生,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而陆知遥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面无表情。
      “你烫到没有?”我抓住她的手臂,想看看她皮肤有没有被烫伤,“快把袖子撸上去——”
      “没事。”她把手臂抽了回去。
      “怎么可能没事?那个汤是刚出锅的——”
      “我说了没事。”
      她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把我所有的关心都堵了回去。
      但就在她抽手的那个瞬间,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校服袖子掀起来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红色印记,边缘已经起了水泡。
      那是烫伤。
      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那个瞬间,我们在彼此的眼睛里僵持。
      最后是我先开口了。
      “笔记本上写的,每一次干预都要付出‘代价’,”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替你挡汤,你也会受伤。是不是?”
      她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陆知遥,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我是哪里得罪过你吗?还是说——”
      “你没有得罪过我。”她打断我。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这是我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湿透的袖子还在往下滴水,滴在食堂油腻腻的地砖上,留下一路暗色的水痕。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我不知道他们在讨论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还是在讨论陆知遥这个人。
      我只知道,我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她又一次救了我。
      但她的出现也总是伴随着“意外”。好像只要她在场,我身边就不会太平。
      她到底是什么人?
      那天下午,陆知遥请了病假,没来上课。
      我坐在只有一个人的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课本,脑子里却全是中午那一幕。她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她袖口滴下的汤汁、还有她手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水泡。
      旁边的座位空着。平时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只觉得有压力,不敢往那边看。现在她不在了,我反而忍不住频频瞥向那个空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所有的东西——课本、画笔、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她全部都带走了。
      放学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画室找她。
      ——
      画室在教学楼顶层,是一间废弃的实验室改造的。我转学一个多月了,从来没上去过。倒不是有什么禁令,而是那层楼的氛围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走廊的灯比别的楼层暗一些,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
      我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心里打着鼓。
      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是陆知遥的声音,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说话永远是不疾不徐、冷冷淡淡的。此刻从楼上飘下来的那个声音却夹杂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
      痛苦。
      她在压抑着什么,但那种压抑显然正在失效。
      我的心提起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悄悄地往上挪。
      画室的门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那道门缝上。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都会头皮发麻的画面。
      陆知遥站在画室中央。
      不,应该说是弓着身子,一只手撑在画架上,另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画架旁边,那本黑皮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之前看到的那些是冷静的记录,而现在那一页却像是某种疯狂的涂鸦,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我隔着门缝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但我看清了她的画架。
      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油画。
      画上的人,是我。
      是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的侧脸。但跟我本人不一样的是,画里的我的周围,画满了黑色的、烟雾一样的东西。那些黑色的触须从画面四角延伸出来,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中间聚拢。
      而那些触须的源头,每一根都画得很清楚——全部都是从画中人自己的影子里长出来的。
      陆知遥忽然开口了。
      她仍然弓着身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喘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里的人说话。
      “快了……就快了……”
      她按住胸口的那只手忽然攥紧,指甲陷进校服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最多再忍三个月,”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月,你就可以走。离开这里,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
      我听呆了。
      她让我离开她?
      她不是很在乎我的安全吗?不是说以后放学都要跟她一起走吗?不是三番两次地出手救我吗?那为什么现在又说要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可我怕……”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我几乎听不见,“我怕到时候,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然后她抬起头。
      门缝里,我看见她的侧脸。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时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那是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自己一起烧成灰烬的——
      疯狂的占有欲。
      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
      我往后猛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门缝里的那个身影顿住了。
      “谁?”
      陆知遥的声音在一瞬间冷下来,重新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她。
      我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转身就跑。
      我跑下楼梯,跑过走廊,一直跑到操场上才停下来。傍晚的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复闪回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弓着身子按住胸口的陆知遥。
      那幅满是被黑影包围的画。
      还有那句“我怕到时候,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而我站在原地,被一个念头攥住了全部心神——
      我必须要弄清楚,陆知遥到底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毁掉我的。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有人在我的书包夹层里,又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字迹还是那个清隽的笔迹,但这一次笔锋明显不稳,像是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写的。
      “不要找我。”
      可我第二天就去找她了。
      因为我夏眠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不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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