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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要找我 我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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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在远处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飞虫。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画面。
陆知遥弓着身子,死死按住胸口的样子。
画架上那幅被黑影包围的我的画像。
还有那句话——“我怕到时候,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舍不得放我走”?她对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囚禁我?
我想不明白。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校服领口,我打了个寒颤,直起身来往宿舍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我低头一看,是一面裂了缝的小镜子,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
月光照在碎裂的镜面上,反射出好几块破碎的光斑。我弯腰把镜子捡起来,正想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余光忽然瞥见镜面里映出了一个人影。
就在我身后。
不到两米。
我猛地转身,手里的镜子差点脱手飞出去。
没有人。
篮球场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路灯把篮板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刚才镜子里的那个人影,绝不是我的错觉。那个身形、那个高度——
是陆知遥。
她在跟踪我。
“陆知遥!”我朝着空荡荡的操场喊了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又尖又细,“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没有回应。
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只有风声回答我。
我咬了咬牙,攥紧书包带子,加快脚步往宿舍方向走。一路上我不敢回头,总觉得有一双浅色的眼睛在暗处盯着我的后背,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猫盯着它的猎物。
直到冲进宿舍楼,看到舍管阿姨那张打哈欠的脸,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阿姨,今天晚上有没有人来过?”
舍管阿姨瞥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是刚回来吗?哪还有人?整栋楼就你最晚,赶紧上去睡觉,再过十分钟熄灯。”
“真的没有人?”
“我在这儿坐了一晚上,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阿姨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小丫头,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是不是恐怖片看多了?”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阿姨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在传达室坐了一晚上,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人进来。
但我同样知道,陆知遥确实在外面。
她只是有办法不被任何人看见。
——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都已经躺下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闭上眼睛就是画室里那个画面。陆知遥颤抖的背影,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还有那句话。
“我怕到时候,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她到底在怕什么?
我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里空空荡荡的。那本硬皮笔记本还在我书包里,但我不敢拿出来看。我怕翻开之后,会看到更多让我睡不着觉的东西。
等等。
我忽然坐起来。
书包。
我把书包从床尾拽过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最里面的夹层。
指尖碰到了一张纸。
折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夹层的角落里。我今天早上整理书包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东西。
我打开床头的小台灯,借着微弱的光展开那张纸。
四个字。
还是那个清隽的笔迹,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潦草。笔画有些发颤,像是握笔的人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笔尖好几次划破了纸面。
“不要找我。”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我几乎要贴到眼睛上才能看清:
“离我越远越好。求你。”
求我。
陆知遥用了“求”这个字。
那个面对公交车撞烂都面不改色的陆知遥,那个用一双浅色眼睛就能让人脊背发凉的陆知遥,她居然在求我。
求我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她把笔记本塞进我枕头底下,在上面写“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现在又塞纸条让我走。她到底是想让我接近真相,还是想推开我?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用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
我不会走的。
我已经看到了太多。画室里她弓着身子按住胸口的背影,食堂里她替我挡热汤时手臂上的水泡,公交站她掌心那道从虎口裂到手腕的伤口。
每一次“干预”,她都要付出血肉的代价。而那些干预,全部都是为了保护我。
可她同时又是那些“意外”的制造者。
保护者和加害者,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怎么可能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
除非——
“除非那些意外,不是我真正的劫难。”我听见自己对着黑暗说出了这句话,“她在拿自己当靶子。她在用可控的伤害,替掉某种不可控的更大的劫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陆知遥现在在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在害我。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挡灾。
而那些“代价”——她掌心上的伤口、心脏区域的损伤、画室里弓着身子浑身颤抖的痛苦——全部都是她替我扛下来的。
我把被子攥得死紧。
如果是这样,那她说的“求你离我远一点”,还有“我怕舍不得放你走”——
不是在威胁我。
是在向我求救。
她快要撑不住了。
——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我被子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斑。
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被汗浸了一夜,纸张变得皱皱巴巴的。
我把它展平,又看了一遍。
“不要找我。”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画室。就在今天。
我不管陆知遥在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管她会不会对我发火。我必须要当面问她,把所有的疑问都摊在桌面上,问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那些所谓的“代价”和“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猜的是对的,那她不需要一个人扛。
如果我猜的是错的——
至少我弄清楚了真相。
——
上午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陆知遥还是那个样子。坐在我旁边,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画笔在空白处随意涂画。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好像昨天晚上在画室里弓着身子浑身颤抖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唯一不同的是,她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我一眼。
连一次都没有。
平时她虽然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我身上。有时候我稍微动一下,她的笔尖就会顿一顿;有时候我看向窗外,她也会跟着转头,像是下意识地在确认我的安全。
但今天,她的注意力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隔在了外面。
她在刻意疏远我。
因为那张纸条。
午休铃响的时候,我开口了。
“陆知遥。”
她正在收拾画笔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笔的木杆,那个动作很轻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她紧张的时候会摸笔。这是我这段时间观察出来的规律。
“我看到了。”我说。
“看到什么?”
“那张纸条。”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最后一支画笔收进笔袋里,拉上拉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这些机械的动作拖延时间。
“既然看到了,”她把笔袋放进书包,“为什么不照做?”
“因为我不会照做。”
我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但其实我的手心全是汗,在桌布底下攥成了拳头。
陆知遥终于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但不知为什么,我今天看这双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冷漠。是疲倦。
一种极深极深的疲倦,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夏眠,”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往一个火坑里跳。”
“那你呢?”我反问她,“你把我当实验对象、在我人生里安排意外、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你又在往什么里跳?”
她的睫毛颤了颤。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掉进去,是我害的。”她垂下眼帘,“我掉进去,是活该。”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午休时间,大家都去食堂或者回宿舍,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知遥,”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问题抛了出来,“你告诉我一件事。那些车祸、那些意外,如果是我本来就要遇到的,你只是提前把它们引爆,对吗?”
她没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你提前引爆它们,代价自己承担。”我继续往下说,声音开始发抖,“你做这些事,是因为如果让它们自然发生,后果会更严重。对不对?”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真正会让我死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
陆知遥的脸色变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突然被人揭开盖子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哑了。
“猜的。”我说,“你的笔记本上有‘进度:3%’。百分之三的劫难就让你心脏受损,那百分之百的时候,你会怎样?”
她没有回答。
“告诉我,”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十厘米,“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陆知遥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冷刺骨,握得极紧,指节硌着我的骨头,像是要把我钉在原地。
“夏眠,”她凑近我,近到我能在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不要再问了。知道真相不会让你更安全,只会让你变成靶子。”
“谁的靶子?”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下。
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轻得像一缕烟。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
她顿住了。
我屏住呼吸。
“今天下午放学,来画室。”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校服下摆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握过的地方,留下了四道浅浅的红印。皮肤上还残留着她指尖那种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冰凉。
那天下午的三节课,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放学后,我要去画室。
我要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会把我烧成灰烬。
——而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同一时刻,教学楼顶层的画室里,陆知遥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她握着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计划提前。倒计时:三个月。”
写完之后,她丢下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闭上眼睛。
画架上,那幅被黑影包围的画像,又多了几笔新的黑色。那些从影子里伸出来的触须,比昨天更密了,也离画中央的人更近了。
而在画室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
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浓雾。
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