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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上那辆车   我开始 ...

  •   我开始偷看陆知遥。
      不,用“观察”这个词可能更合适。自从那天的操场事件后,我再也没法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同桌。她身上有太多没法解释的东西,而那些东西让我既恐惧又着迷。
      陆知遥很独。这所学校再不合群的人也会有一两个一起上厕所的搭子,但陆知遥没有。她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有两个固定去处。
      一个是画室。城南一中的画室在教学楼顶层,是一间废弃实验室改造的,常年弥漫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据说她每天午休和放学后都会去那,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没人知道她在画什么,画室的门永远关着,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另一个地方就是座位。
      是的,我们共同的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只要不是美术课或体育课,陆知遥就像一棵长在椅子上的树,一动不动的。她总是抱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那张素白的脸专注得像在做一道精密的手术。
      那本笔记本她从不离身,即使在体育课上也会随身携带。有一次,前排一个女生不小心碰掉了她桌上的本子,陆知遥的反应快得惊人——在那个本子落地之前,她的手就稳稳地接住了它。
      那一瞬间,我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似于慌张的神色。
      好像那个本子里装着她的另一条命。
      我越来越好奇了。
      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但我没勇气去问她。事实上,自从操场事件后,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太强了。有时候我鼓起勇气想搭话,她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我所有的话就都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一周。
      期中考试快到了,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疯狂布置作业。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老师拖堂拖了整整十五分钟,等我们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城南一中位置偏,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十分钟。深秋的天黑得早,路两边是待拆迁的老旧居民楼,路灯有好几盏是坏的,忽明忽暗,像鬼片的布景。
      我心里有点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公交站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看了看站牌,末班车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我靠着站牌坐下,拿出手机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没人接。
      意料之中。自从家里出事,妈妈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她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说话温温柔柔、会给我扎辫子的女人了,她变得沉默、消瘦,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叹了口气,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车来的方向。
      远处有公交车的灯光亮起来,引擎声由远及近。我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准备上车。
      然后我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凉得惊人,力气却大得吓人,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我的骨头上。
      “别坐那辆车。”
      是陆知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得像个鬼魂。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但呼吸的频率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跑过步的人。
      而且最诡异的是,她的校服下摆沾着颜料,笔触是湿的——她应该是刚从画室出来。
      画室到公交站的距离,步行至少要十五分钟。可她从出校门到现在,最多只比我晚了三分钟。
      她是怎么追上我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挣脱她的手,“你松——”
      话音未落,那辆公交车已经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
      两秒钟后,一声刺耳的巨响。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公交车的右前轮突然爆胎,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像一头失控的巨兽般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还有车厢里乘客惊恐的尖叫,在夜空中炸成一片。
      “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两秒。
      如果刚才陆知遥没有拉住我,我现在就在那辆车里了。在那个被撞得扭曲变形的铁皮车厢里,被碎玻璃扎得满身是血。
      “陆知遥……你怎么……”我转过头,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那辆车会出事?”
      陆知遥没有回答。
      她还在看着那辆出事的公交车,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没有惊恐,没有后怕,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就好像那辆车爆胎撞上护栏,是一件她早已知道会发生的事情。
      一阵凉风吹过来,她又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我在转学第一天就见过,却一直无法理解的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因为那些意外,本该是为你准备的。”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你……你说什么?”
      她没有再解释。她松开了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开的。新鲜的血液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白皙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红色花。
      那道伤疤很新,新到血都没开始凝固。
      可是她身上没有任何利器。我们来时走的同一条路,路边也没有碎玻璃或尖锐的铁丝。
      这个伤口,是怎么来的?
      “你受伤了,”我说,“你的手——”
      “没事。”陆知遥把手收回校服口袋里,那个动作平静得过分,好像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不是长在她身上的,“回去吧,今晚不会有第二班车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背对着我,头微微偏过来一点。
      路灯把她消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我脚下,像一条无声的绳索。
      “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
      说完她就继续往前走了。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校服下摆飘飘荡荡。
      而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这个女人,比赵莉莉危险一万倍。
      但她刚刚救了我的命。
      那天晚上,我又闻到了铁锈的味道。这次不是若有似无的腥甜,而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铁锈气息。明明我的手上没有沾到陆知遥的血,明明我已经洗了三次澡,换了干净睡衣,可那股味道就是散不掉。
      它钻进我的被窝里,钻进我的头发里,钻进我的梦里。
      梦里,赵莉莉在尖叫,她的头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簌簌掉落。
      梦里,公交车撞上护栏,玻璃碎片在慢镜头里飞散。
      梦里,陆知遥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朝我伸出手,掌心还淌着血。
      “夏眠,你要记住——”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暗色,宿舍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沉。
      我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本硬皮笔记本。
      不是我放的。
      我心里一惊,猛地坐起来,打开床头的小台灯。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了那个黑色封皮。封皮上空无一字,但翻开之后,第一页是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很清隽,笔锋柔中带刚,让人想起写毛笔字时行云流水的姿态。
      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夏眠。”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这个笔迹。
      是陆知遥。
      她什么时候把这本子放进我枕头底下的?她怎么知道我住哪间宿舍?舍管阿姨明明每晚都会锁宿舍楼的大门——
      我手指发抖地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段用同样字迹写下的文字,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漠。每一个字都像用手术刀刻上去的,精准、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10月15日,晴。
      目标恐惧值已累积至基线。首次干预完成,策动对象赵莉莉。代价:右手指尖触觉感知消失,持续时长5小时。
      目标出现预期外情绪——对干预者产生好奇。该情绪不在计划内,需警惕。
      后面还有一页。
      10月18日,阴。
      今日破例干涉规则,阻止目标登上预定事故车辆。原计划:轻微车祸,目标轻伤,恐惧值可突破阈值。干预原因:不可控变量出现——
      (这句后面被划掉了,用力到纸面都破了。)
      重新评估:无法接受目标受伤。计划变更,寻找替代方案。
      代价:心脏区域轻微器质性损伤。疼痛评估:3级。可承受。
      “她今天看了我13次。”
      这是最后一句。
      我捧着笔记本的手在剧烈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我确实很害怕。而是因为这段文字里有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冷漠。那种把我当成实验对象、把我的人生遭遇当成数据的冷漠,比赵莉莉打我那一巴掌还要疼。
      心脏区域轻微器质性损伤。
      可承受。
      我把笔记本合上,死死地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我终于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我这段时间遭遇的所有意外都不是巧合,全部被人事先写在了一本笔记本里,用一种冷静的、计划的语气。
      第二,这个人就是我那个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跟人说话的同桌,陆知遥。她看我的眼神之所以让我发毛,不是我的错觉。
      第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但现在,她送来了这本笔记本。她选择让我知道这一切。
      而我不知道的是,这究竟是宣战的号角,还是另一种我看不懂的、扭曲的告白。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昨晚彻底改变了。
      像一道看不见的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答案一定在这本笔记本里,在陆知遥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里,在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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