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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去问问那些欺负你的人,怕不怕黑 城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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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中没有秘密。
这句话是开学第一天,隔壁班的胖子告诉我的。当时我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小屁孩故弄玄虚。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得对。在这座灰扑扑的教学楼里,你昨天吃了什么、家里有几口人、爸妈做什么工作,不到三天就会传遍每一个角落。
转学生就是一块行走的活靶子。
尤其是我这样的转学生——从市里最贵的私立学校灰溜溜地滚出来,像一件被退货的残次品,塞进这个全区排名垫底的烂学校。
“哎,就是那个家里破产的假千金。”
“听说她爸欠了好几千万,人现在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以前不是坐宾利上学吗?校门口天天有司机等着,啧啧,现在怎么跟我们挤一个垃圾桶了?”
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这些话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说的人根本不避讳,甚至故意提高嗓门,就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赵莉莉那伙人笑得最大声。据说她爸以前是我家公司的一个小主管,后来因为吃回扣被辞退了。命运真有意思,现在她女儿成了这所学校的大姐头,而我成了随时可以被踩一脚的烂泥。
我没吭声。
从小到大,我爸妈教我的生存法则就是“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别人就觉得没意思了,忍一忍……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我低着头,抱着课本快步走过那条贴满小广告的走廊,拐进高二三班的教室。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齐刷刷地移开。没人跟我打招呼,我也不指望。班主任老张把我领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有个空位。
“夏眠,你先坐这。有不会的就问问同桌。”老张拍了拍桌子,嗓门大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陆知遥,这是新同学,你多照顾照顾。”
同桌没抬头。
我拉开椅子,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得很。我注意到,从我走向这个位置开始,整个班的氛围就变了。不是嘲笑、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你好,我叫夏眠。”我用气音打了个招呼,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好一点。
还是没回应。
我尴尬地坐下,假装整理课本,余光偷偷打量她。
陆知遥。这个名字我来学校第一天就听过了。不是从同学嘴里,而是从校门口小卖部阿姨那。当时她往我手里塞了瓶水,压低声音说:“小同学,你是新来的吧?阿姨跟你讲,你们班那个陆知遥,你离她远一点。”
我问为什么。
阿姨的表情很古怪,像在回忆什么不想回忆的事:“那孩子……不太对劲。去年有个男生追她,追得全校都知道那种。后来有天晚上,那个男生从教学楼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两条腿。他自己说是踩空了,但有人看见……”
她话没说完,就有人来买东西,话题就这么断了。
此刻坐在这位“不太对劲”的人旁边,我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僵。
但说实话,第一眼看上去,陆知遥跟“危险”这个词完全不沾边。她太干净了。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侧脸的线条清晰好看,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一阵穿堂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像铁锈一样的腥甜。
我皱了皱眉,这个味道让我有点不舒服。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桌的男生突然转过头,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我。
“新来的,你完蛋了。”
“什么?”
他朝陆知遥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跟那位做同桌的,不是转学就是休学。上学期有个女生坐你这位置,第三天就被发现半夜梦游,在宿舍楼天台上站着,差点跳下去。”
“你胡说什么——”我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身上。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笔。
她转过头,用一种极淡的眼神看了前桌男生一眼。就一眼,那男生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猛地转回去,再也没敢回头。
然后,她看向我。
这是我第一次跟她对视。她的眼睛很好看,瞳色很浅,像泡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样看着,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眠。”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偏偏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因为那个笑不像是在说“你好”,更像是在说——
终于等到你了。
——
转学第一周,我过得还算平静。
大概是陆知遥同桌的身份给我贴了一道隐形的护身符。赵莉莉那伙人虽然会用眼神剜我,但始终没真的动手。说实话,我都快以为前桌那个男生是在吓唬我了。
直到第二周的体育课。
城南一中的操场是那种老式的煤渣跑道,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后,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待着。操场边有一排老槐树,树荫底下有几块废弃的乒乓球台,我坐在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小说。
赵莉莉就是这时候来的。
“哟,这不是大小姐吗?”
我抬起头,看见三个女生呈半圆形围过来。赵莉莉站在最前面,嚼着口香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胖一瘦,都摆着同一款欠揍的笑容。
“地缝里能捡到金条啊?老往角落里钻。”赵莉莉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拽。
疼。眼泪瞬间涌上来,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这是我的经验,面对这种人,示弱只会让她们更来劲。
“哟,还挺硬气?”赵莉莉被我这个反应激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我的眼镜飞了出去。
世界一下子模糊了。我只能看见几个晃动的色块,听见赵莉莉尖锐的笑声:“怎么,现在没人给你撑腰了吧?你那跑路的爹呢?你那当老赖的妈呢?”
“你爸以前不是挺威风的吗?我爸妈回家一说起你们家就来气——”赵莉莉又抬起手。
然后,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连远处篮球砸地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很淡,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我眯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瘦高的白色身影站在十米开外。
陆知遥。
她手里还攥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沾着颜料,像是画画到一半突然跑出来的。
赵莉莉下意识松开了我的头发。我注意到她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陆、陆知遥,”赵莉莉的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嚣张了,“这不关你的事。你最好少管闲事,不然我们连你一起——”
话没说完,赵莉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的头发。
她扎得好好的马尾,突然断了一截。不是被剪刀剪断的那种齐整切口,而是……齐根断裂。一撮撮黑发像落叶一样掉在她肩膀上,掉在地上。
可是没有人碰过她。赵莉莉就站在我面前,我和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怎么——”
赵莉莉尖叫着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疯狂地摸着后脑勺,那块的头发又断了几根。她的两个跟班吓得脸都白了,看看赵莉莉,又看看不远处的陆知遥,嘴唇发抖却发不出声音。
陆知遥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们。
她一步步走过来,步子很慢、很稳,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尖锐的碎煤渣,她踩上去却像踩在棉花上,安静得不像话。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我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
她背着光。我仰着头,逆光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落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还有那双颜色极浅的眼睛。
“夏眠,你要记住。”
她把眼镜递给我,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心。好凉。不是正常人体温的凉,是那种在冰箱里冻过的矿泉水瓶的温度。
“那些欺负你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你可以问问他们——”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怕不怕黑。”
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咒语。
赵莉莉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她们大概想起了学校里那些关于陆知遥的传闻。那些平时拿来吓唬新生的鬼故事,此刻突然变成了现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我只记得一路上,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看一个已经掉进陷阱却还不知道的猎物。
那个下午,赵莉莉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据说她请假回家,说头发突然大量脱落,要去看医生。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赵莉莉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脱发。她妈三十多岁就秃顶了,赵莉莉偷偷去查过,医生说有可能是遗传。这件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陆知遥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赵莉莉头发断裂的声音,陆知遥走进操场时那种死寂,还有那句话。
怕不怕黑。
为什么是“怕不怕黑”?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铁锈的味道又飘了过来。这次很近,就在我的枕头上,就在我的头发里,是白天陆知遥手指碰过我的地方。
那股腥甜,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