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有个家》止痛糖

5、重逢 Dea

　　Dean没想到，他们的缘份会在几个月后重遇。
　　当时Dean正清算着剩余的物资。他听见远处传来的引擎声，不只一辆高速开着的车。他放下物资，走出帐篷。
　　远处扬起一片黄沙，几辆军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正朝医疗站的方向疾驰而来。
　　Dean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Dean医生！”
　　一个护士从办公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无线电对讲机，脸色发白。
　　“孤兒院被炸！军方请求我们立即支援！”她的声音在发抖。
　　Dean没等她说完就已经开始指挥医疗站的人员。
　　“所有人，五分钟内集合！多带清创包和烧伤敷料，绷带全部带上！老吴，你去调车！小周，把救生包都搬上车！”
　　Dean一边往身上套急救背心，一边跳上那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说是救護車，其实就是一辆拆掉了后座的面包车，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喷了一个十字。
　　引擎还没热透，车子就冲了出去。
　　孤兒院在医疗站以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建筑，但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那片建筑已经不在了。
　　Dean跳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废墟。被炮击过的村庄、被轰炸过的市场、被□□穿透的民房。他以为自己已经对废墟免疫了。
　　但孤兒院的废墟是不一样的。在那些碎砖和扭曲的钢筋之间，散落着儿童的物品。这些东西都是属于孩子的日常，现在散落在瓦砾堆里，像是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被炸成了碎片。
　　Dean没有时间停下来看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越过废墟，扫向正在搜救的人群。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有戴着头盔的，有赤着手的。他们在瓦礫堆上攀爬、挖掘、呼喊，每个人都拼命地在死神手里抢人。
　　“医疗组！跟我来！”Dean喊了一声，带着人往废墟方向跑。
　　现场已经拉起了简单的分拣区。几个用布和木棍搭起来的临时棚子。受伤较轻的人坐在一边，重伤的躺在另一边。
　　Dean快速评估了几个生还者的伤。“这个要先走。”Dean指着一个浑身烧伤的小女孩，对身后的护士说。
　　护士刚要点头，废墟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让开！让开！这里有活的！”
　　Dean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几个军人正跪在瓦礫上，用手拼命地刨着碎石和尘土。他们的手套早就磨破了，露出的手指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泥和红色的血。但没有人停下来。
　　然后Dean看见了李佩恩。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飞扬的尘土和攒动的人头，Dean看见了李佩恩跪在瓦砾堆上。
　　李佩恩弯着腰，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他的整个人都是收紧的，肩膀收着，背脊弯着，双臂环着，像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
　　然后Dean看清了，那是一个嬰兒。一个很小的婴儿。小到被一件军装外套裹着之后，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露在外面，灰扑扑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Dean看到这一幕，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佩恩比几个月前瘦了。他颧骨更突出，眼窝也更深，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灰。但他抱着嬰兒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没什么经验，不知道该怎么托住那颗软绵绵的、还立不稳的脑袋。
　　但他用自己的身体在保护婴儿。如果再有任何危险，也会先击中他的后背和他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这是Omega的天性。保护，牺牲。
　　Dean迈步走了过去。废墟的地面不平，到处都是碎砖和钢筋，他走得很小心，但眼睛没有离开过李佩恩。
　　“李佩恩。”Dean走近时喊了一声。
　　李佩恩抬起头，完全没有注意到Dean也来了，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婴儿身上。
　　李佩恩的双眸里有惊讶、辨认、确认，最后是一丝如释重负。
　　“Dean医生。”他说。开口的第一句，还是这句。
　　“你受伤了吗？”Dean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李佩恩全身，从头到脚，最后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有好几处破皮的地方，有的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那是在瓦礫上徒手挖掘时造成的，是把手指插进碎石和尘土里一遍一遍地刨，直到血和土混在一起，结成一种黑红色的痂。
　　“没有。”李佩恩说。
　　Dean看了一眼李佩恩怀里的嬰兒，看上去只有三四个月大。嬰兒胸口的起伏虽然浅，但节奏均匀。
　　Dean伸手探了探嬰兒的体温和脉搏，正常的。
　　“这个孩子需要进一步检查。”Dean说，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护士喊，“小周，那辆面包车还在不在？”
　　“在的。”小周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气喘吁吁的。
　　“先把重伤的送回去。”Dean又转向李佩恩，“你带着孩子先上车。”
　　李佩恩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便转身迈步走向路口。
　　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已经躺了几个伤员。小周正在车上做初步的分诊，看见李佩恩过来，立刻挪出了一个位置。
　　“你坐这里。”小周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子，然后把一件备用的急救毯递给李佩恩，“把孩子裹好，路上注意他的呼吸。”
　　李佩恩接过毯子，动作生疏但仔细地把嬰兒又裹了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你先回去。”Dean走过来对小周说，“我留在这里，等下一批。”
　　车门关上，面包车发动后，车子颠簸着驶离废墟，扬起一片尘土。
　　Dean 带了三批伤员回来，又做了四台紧急手术。结束之后已经是傍晚，但他还是先去了伤员帐篷。
　　李佩恩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床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嬰兒。
　　几个小时了，姿势和Dean在废墟见到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微微前倾的上半身，环成保护圈的手臂，微微弯曲的脊背。
　　走近了Dean才看到，李佩恩的手在抖。
　　因为肌肉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已经超出了正常承受的极限。他的手指僵硬地扣在一起，像生了锈的铰链。指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Dean在李佩恩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李佩恩平齐。
　　“孩子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一直在睡。”李佩恩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似的，“中间醒过一次，哭了几声，又睡着了。”
　　“哭的时候声音有力吗？”Dean问。
　　“有。”李佩恩点头。
　　“那就好。”Dean微笑着，带着安慰的口吻，“有力气哭是好事。”
　　“嗯。”
　　“你可以把孩子交给别人的。”Dean说。
　　李佩恩看着Dean。眼睛里有茫然，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孤兒院有没受伤的员工。”Dean说，“我刚刚在外面看到了两个保育员，她们都认识这个孩子，可以把孩子交给她们。”
　　李佩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嬰兒。
　　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头。呼吸又轻又慢，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李佩恩点头同意。他的身体缓缓的与婴儿拉开一段距离。
　　Dean伸出手。他的手伸得很慢，想给李佩恩足够的时间去接受另一个人进入他和婴儿之间那个小小的空间。
　　Dean的手探进那个由李佩恩的手臂和胸膛围成的空间里。他稳稳地托住了婴儿的后脑和身体，然后把婴儿从李佩恩怀里抱起来。
　　婴儿在Dean手里的时候，李佩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Dean一手托着婴儿，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李佩恩的手腕。“放松，慢慢活动一下手指。”然后抱着婴儿转身，走到帐篷门口。
　　Dean把婴儿递给孤儿院的保育员。“孩子没有大碍，麻烦你照顾了。”
　　Dean转过身。看到李佩恩还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在长时间抱着一个婴儿之后，Omega的身体会分泌大量的催产素，让人产生强烈的依恋和保护欲。突然把孩子交出去，身体还没来得及适应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Dean在床边坐下，然后拿出准备好的碘伏棉球和纱布。
　　“手给我。”他说。
　　李佩恩马上调整状态，不让Dean看到此刻的他，便把手伸过去，让Dean可以专注在其他事情上。
　　Dean知道李佩恩在想什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清理李佩恩手上的伤口。
　　Dean用镊子小心地把嵌在肉里的小石子夹出来。他的动作很轻，怕弄疼李佩恩。
　　李佩恩很能承受疼痛，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于是在他等待的过程，他的目光落在了Dean的手上。
　　Dean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他正攥着一个镊子，取下一颗又一颗的小石子，动作又稳又准。
　　Dean把最后一处伤口清理干净，然后用纱布轻轻地缠了两圈。纱布的末端被掖进缠绕的缝隙里，不会松脱，也不会勒得太紧。
　　“好了。”Dean说。
　　李佩恩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Dean的眼睛。
　　“谢谢。”
　　“不用客气。”Dean边站起来边说，“我要去看其他伤者了，你休息一下。”
　　“好。”李佩恩轻轻点头。
　　Dean看着李佩恩，最后转身，走出了帐篷。
　　Dean收紧拳头。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李佩恩的体温。还有那个婴儿的味道，奶味的、柔软的。
　　他人生第一次，想像出他和一个Omega抱着孩子的画面。
　　就像，一家人。
　　Dean马上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他只是帮一个伤员处理了伤口，只是帮一个婴儿转了手，只是做了一名医生该做的事。
　　于是他快步走进另一个伤员帐篷。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只有繁忙的工作可以麻木他的思想。
　　可是Dean不知道的是，这个想法在日后，会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