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封时安的日常 封时安是被 ...
-
封时安是被吵醒的。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窗户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封时安!你还要睡到几点!”声音很大,像一个人站在楼下仰着头对着六楼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楼下又喊了:“五秒!一、二——”“来了来了来了!”他从床上弹起来,头发像鸡窝,套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踩着拖鞋就往楼下跑。
跑到楼道口,林欣欣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到他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翻了个白眼。“你是猪吗?十点了还在睡。”
“周末不睡觉做什么?”
“做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
“吃饭。走。”
他把豆浆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烫。他一边吸一边跟在她后面,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今天去哪?”
“实验室。我有一批化石要整理。”
“又去实验室?你不是昨天才去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林欣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嘴巴今天抹蜜了?”
“没抹。早上没刷牙。”
“……你离我远点。”
封时安笑着跟上去,故意凑近她。林欣欣躲了一下,没躲开,嫌弃地推了他一把。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又笑嘻嘻地走回她旁边,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翠绿翠绿的。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路面上落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排排的柜子,柜子里摆满了石头——有的是完整的化石,有的是碎片,有的只是普通的石头,被标上了编号。林欣欣戴上手套,坐在桌前,拿起一块化石放在放大镜下看。封时安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一堆石头,但他没有在看它们。他在看她。看她低着头的样子,看她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尖,看她拿镊子的手——指节细长,稳得像一座很小的山。
“看什么?”林欣欣没有抬头。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哪里都好看。”
林欣欣拿镊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
“话多。”
“话多不好?”
“话多烦。”
封时安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时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一样。“欣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林欣欣的镊子停在半空中,悬了三秒。她放下镊子,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随便问问。”
“封时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真没有。”
林欣欣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块她读不懂的石头。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继续看化石。“你不在的时候,我没空想你。我很忙。”
“那要是我一直在呢?”
“……那更忙了。你话这么多。”
封时安笑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林欣欣听懂了,她只是不想用那种很重的话来回答他。她喜欢一个人是用“烦”和“忙”和“话多”来装的,像一个杯子装满了水,她怕一开口水就洒出来。他不再看她了,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那堆石头。但他心里还在想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那只是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像一个人走在平路上,忽然脚底绊了一下,然后稳住,继续走。他稳住自己,继续看石头。
下午,封时安一个人去了操场。他不跑步,他蹲在跑道边上,手按着地面,闭着眼。这是他以前在游戏里养成的习惯——用手去听地下的动静。现在没有游戏了,没有异能了,他只是一只手按在地上,像在摸一件很久没有摸过的旧东西,想确认它还在不在。地面是冷的,硬邦邦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草叶吹得沙沙响。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条跑道。跑道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以前也在操场上跑过圈——不是在游戏里,是在现实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还没有进入那个游戏,他们还是普通的大学生,穆珩每天早晨都会来操场跑五公里,雷打不动。封时安偶尔会跟他跑一两圈,跑完就喘得像条狗,穆珩看着他说:“你这体力不行。”他说:“我这不是体力不行,我是把体力留给更重要的事。”穆珩问:“什么事?”他说:“躺着。”然后穆珩会笑,笑完了继续跑。
他现在不跑了。他蹲在跑道边上,手按着地面,像在听一个人的脚步声,但那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这条跑道上跑过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来——不是歪脖槐树,是一棵普通的梧桐树,叶子很大,掌形的,落了一地。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脉还是绿的,边缘卷起来了。
他把叶子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就像很多年前在游戏里他捡起过什么东西一样。那时候穆珩还走在他前面,替所有人挡着风。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但他还在捡叶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可能只是习惯了——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弯腰捡点什么,习惯把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留下来。
晚上,封时安和林欣欣在校门口的小吃街上吃夜宵。一碗炒面,一盘烤串,两瓶北冰洋。烤串上的辣椒油沾在嘴角,林欣欣拿起一张纸巾,隔着桌子递给他。“擦擦。”
“你帮我擦。”
“自己擦。”
“我不。”
林欣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站起来探过身,把纸巾按在他嘴角。动作很快,像怕别人看到。封时安在她缩回去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欣欣。”
“又干嘛?”
“谢谢你。”
林欣欣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还在。”
林欣欣没有甩开他的手。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北冰洋,瓶口对着他,声音模模糊糊的——“我当然在。我能去哪?”
封时安松开了她的手。他知道她在说“我不会走”,用一种她不会直接说出来的方式。他端起自己的北冰洋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一个轻而短促的承诺。
回宿舍的路上,封时安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前面,像一个在给他带路的人。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以前走夜路的时候,穆珩总是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照亮前面的路,封时安跟在后面,不用担心摔跤。现在他自己走夜路了,没有人给他照路,但他学会了用自己的影子带自己。他也许没有完全适应,但他开始在学习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灯是暗的,室友还没回来。他不着急上去,他站在楼下,看着远处的天。天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淡淡的,像几个快要熄灭的人。
“珩哥,”他对着那些星星说,“我过得挺好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上走,像一个人在往高处走。走过二楼的时候他慢了一步,像是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继续往上走。他的影子在墙壁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像是一个在替他背行李的人。那个人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
他走到六楼,推开门,没有开灯,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地、不需要任何人来帮它。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条窄窄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条指向某个地方的路。他顺着那条光看过去,看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他在路边买的小画,画里是一片麦田,麦田中间有一条小路,路边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在等他。他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但他觉得像一个人。
他闭上眼。“我明天还去跑步,”他说,“跑到你回来那天为止。”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月光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朝他挥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