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白晚柠与巫砚 白晚柠给巫 ...
-
白晚柠给巫砚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她的手在抖。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抖——指尖的小震颤从食指一路蔓延到掌心,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闪了三下,她打了四个字:“明天有空吗?”然后发送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没有等回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她发过很多条消息,给同学、导师、课题组的师兄师姐,从来没有紧张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主动约一个人吃饭,约一个她喜欢的人。她发现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当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有去看有没有回复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个感觉她不讨厌。相反地,那个感觉让她想再做一次,再发一条消息,再说一句“你在干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巫砚回了三个字:“有空。几点?”白晚柠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晚上六点。学校东门。”巫砚说:“好。”白晚柠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亮了不到一秒。她会笑了。她还是不会大笑,不会像别人那样笑出声,但她的嘴角会动了。像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窗户,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傍晚五点半,白晚柠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她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是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第二件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端正。她选了第二件,把头发扎了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腾,以前她从不做这些事——穿什么都可以,反正都一样。但现在她在意。她想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穿浅蓝色好看。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天还没完全黑,西边有一抹暗红色的云。
她走到学校东门的时候,巫砚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眼镜。她以前没有注意过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他平时总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像一层薄薄的壳子。今天没戴,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得很清楚,像一个人把门打开了。他看到她走过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
“来了。”他说。
“嗯。”
“吃什么?”
“随便。”
巫砚笑了一下。他的笑很轻,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随便”。他也不挑。他只想和她一起吃饭,吃什么都行,坐哪里都行。他说:“那去上次那家面馆?”白晚柠说好。他们并肩走着,走得不快,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牵在一起,但手指在同一个高度上晃着,像两个正在靠近的东西。白晚柠低头走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看着路面,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巫砚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看了然后移开、移开又看的看。她感觉到了。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巫砚。”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巫砚愣了一下,耳根红了。“……嗯。”
“为什么?”
她问得直接,像一把刀切下来。巫砚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但他没有。“因为好看。”他说,“你穿浅蓝色好看。”
白晚柠看着他,看了三秒。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然后她低下头,推开面馆的门。“进去吧,外面冷。”
面馆不大,暖黄色的灯,几张方桌,墙上贴着菜单,字是用红漆写的,有的地方已经褪了色。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白晚柠点了牛肉面,巫砚点了和上次一样的番茄鸡蛋面。等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不需要用话填满空间的沉默。白晚柠低头看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有些油渍渗进了纹路里。她用手指顺着一条纹路慢慢地划着,划到尽头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巫砚,我记起那些事了。”
巫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哪些?”
“所有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游戏,第二次游戏。我记起来你替我挡过刀,记起来你肋骨上的伤,记起来你站在我后面,每次都是。”
巫砚放下杯子。他没有说“你不用记这些”,也没有说“那些都过去了”。他只是看着白晚柠,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终于不再是那双什么都不装的、空空的、像一面没有人住过的房子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记起来之后,”巫砚问,“你是什么感觉?”
白晚柠想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疼。”
“疼?”
“心口疼。不是那种生病的疼,是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撑得慌。”她把手指从桌面的纹路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我以前没有这种感觉。我以为我不会有。但现在有了,很疼,但我不讨厌。”
巫砚的手在桌子上面停着。他的手离她的手不远,不到一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伸过去,他像在等一个信号。白晚柠看着他那只手。她看了很久,久到面的热气飘上来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一层细小的水珠。然后她也伸出手,她的手指慢慢往前伸,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
很轻,像两片叶子碰在一起。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是整只手,是几根手指,松松地握着,像一个人不敢握太紧怕把什么捏碎了。巫砚低头看着那几根握着他的手指,他的呼吸慢了一拍。他反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包住她。“晚柠……”
白晚柠没有缩回去。“我可能还是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不用说。”
“我可能还是不会像别人那样。”
“不用像别人。”
“我只会这样。”
“这样就好。”
面端上来了。他们松开手,低头吃面。汤很烫,白晚柠喝了一口,嘴唇被烫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巫砚看到了,把自己那杯凉水推到她手边。白晚柠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在说谢谢。她喝了那口水之后,低头继续吃面,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给一朵很小的花浇水。
从那天之后,他们开始正式交往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需要跟所有人宣布的交往,是他们自己知道。每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降温多穿衣服”。白晚柠也会回,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一个句号。但她会回。以前她很少回消息,别人发十句她回一句,现在别人发一句她回一句。巫砚从来没有催过她,他像是天生就知道怎么等一个人,从一个字等到一句话,从一句话等到一个微笑。
有一天,他们走在校园里,路两旁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落了一地。白晚柠停下来,低头看那些花。巫砚也停下来,没有催她。她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瓣玉兰花,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花瓣递给他。“给你。”
“给我?”
“嗯。好看。”
巫砚接过那瓣玉兰花,花很小,白白的,边缘有一点点粉。他接过来,放在口袋里。“谢谢。”
白晚柠看着他放好那朵花,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巫砚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他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忽然觉得——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她不会说“我喜欢你”,但她会捡一朵花给他。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说。他知道她在说。他听懂了。
后来有一次,他们一起看电影。很普通的那种约会,买了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坐进了放映厅的后排。电影演到一半,白晚柠靠在了巫砚的肩上——不是她自己决定的,是她的身体自己靠过去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东西。巫砚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坐直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僵得像一块木头。但他的心里有一大片很暖的水在晃动,晃得他眼角的余光都在闪。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亮了,白晚柠坐直,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话:“你肩膀好硬。”
“……对不起。”
“下次别这么硬。”
巫砚愣了一下。“下次还有?”
白晚柠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不然呢?”
巫砚笑着站起来,走在她的左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在黑暗中撞了一下,又分开了。然后他又伸手去碰她的手,她反过来握住了。她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朵花开到一半停住了。但花还是开了。
日子慢慢往前走着。白晚柠开始写日记了。不是那种每天写的那种,是偶尔想写的时候写一段。她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字很小,很细——“我好像开始有感觉了。不是全部,是一点点。像冬天快结束的时候,风还是冷的,但你知道它不会一直冷下去。巫砚还在等。他等了很久了。我想让他不要再等了。”她合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锁好。
她不打算给他看。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给他看。等她把那本日记写满,等他变成她生活里那个不再需要被记住、因为一直在身边的人。
晚上,白晚柠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北京的星星不多,稀稀落落的几颗,在天上像几个走散了的人。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在游戏里看到的星空——那些星星又密又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那时她身边站着巫砚,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手指尖、胸口、耳朵——都在告诉她,冷风快过去了。
春天来了。她的春天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