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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江沅的疗伤 江沅走进心 ...

  •   江沅走进心理咨询中心的那天,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眯了一下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很安静,墙上贴着几幅风景画,画的都是山,远山近山,层峦叠嶂。她看着那些山,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值班的护士让她填了一张表,在“咨询原因”那一栏里,她想了一会儿,写了三个字——“睡不着。”

      她确实睡不着。从那条灰白色的通道里出来之后,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一片雾里,背影很熟悉,像走了很远的路。她想追上去,但她的脚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就醒了。

      咨询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很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方老师没有问她“你有什么问题”,她只是说了一句:“你今天能来这里,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江沅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最近睡得不好?”

      “嗯。”

      “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想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方老师没有追问“他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你愿意说说他吗?”

      江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她松了松手,又握紧了。“他以前总是走在我前面。不是故意走在前面,是习惯。他总觉得前面有危险,他要先替我看一眼。”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课文。“他从来不回头看,但他知道我在后面。只要我在后面,他就放心。”

      方老师看着她。“你失去了他。”

      “我杀了他。”

      方老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江沅继续说下去。江沅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不是真的杀。是在一个游戏里。但我们都知道那个游戏是真的。痛是真的,命也是真的。我必须杀他,他才能活。但杀了他之后,我才发现,他活不活都不重要了。我已经杀了他了。”

      方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恨你吗?”

      “不恨。”江沅说,“他从来不会恨我。”

      “那你觉得,他希望你现在怎么活着?”

      江沅的眼眶酸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见过穆珩最后的样子,见过他笑着消散在她面前。他对她说——“你活着,就是我活着。”她知道他希望她活着,但她不知道他说的“活着”是什么意思。是像现在这样过日子,还是应该有别的方式?

      “我不知道。”她说。

      “不着急。”方老师说,“慢慢想。”

      从心理咨询中心出来之后,江沅没有回寝室。她去了学校的操场,沿着跑道慢慢走。操场上人不多,有几个学生在踢球,远处有人在跑步。她走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第四圈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方。

      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围墙和墙后面灰蒙蒙的天。但她觉得穆珩在那里。不是真的在那里,是那种“他如果还在,他会站在那里”的感觉。他会在操场边上等她,等她走累了,就会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一句“走不动就歇会儿”。

      江沅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地上有一片落叶,黄的,边缘卷起来了。她盯着那片叶子,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那之后,江沅每周去一次心理咨询中心。每次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喝同一杯温水,和方老师聊同一件事。她不知道她在聊什么,但她开始说话了。不是那种完整的、有条理的句子,是断断续续的、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片段。

      “他喜欢吃红烧肉。第一次在游戏里,他把自己的那份夹给了我。”

      “他从来不说他疼。有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你爱我吗?’我说‘爱’。然后他笑了。”

      方老师听到这里的时候,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以前告诉过他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问那句话,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被爱。是因为他想听你说。他想把这句话带走。”

      江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崩溃的哭,是安静的、像一个人终于把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打开了的哭。她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方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纸巾被她攥湿了,皱成一团。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那他会听到吗?”

      “他听不听到不重要。”方老师说,“重要的是你说出来了。”

      从那天之后,江沅开始慢慢改变。不是一下子变的,是那种很小的、不起眼的变化。她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以前那种敷衍着吃几口,是坐在食堂里,点一碗热的面,慢慢地吃完。她开始回消息了。以前她经常把手机放在一边,几天不看一眼。现在她会按时回复,也会在群聊里发一些话,虽然不多,但她在。

      有一天白晚柠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太医院的旧址,墙上的草比上次去的时候更高了。江沅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下次我也去。”白晚柠没有问她“你确定吗”,她只是回了一个“好”字。那一个字,江沅知道,是她在说“我在这里等你”。

      江沅不再玩高难度游戏了。她把游戏账号里所有的装备都卖了,积分捐给了新手玩家。她在系统的个人简介里写了一行字,只有她自己能看得到——“退休了。以后只玩种田游戏。”她把账号关掉之后,坐在电脑前面发了很久的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觉得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变小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空着的,但边缘不再那么锋利了。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很久,棱角磨圆了,握着的时候不那么疼了。

      但江沅还是做梦。

      她经常梦到一座高塔,灰砖砌的,很高。塔顶上挂着一盏红灯笼,风大的时候灯笼会晃。她站在塔下仰着头往上看,看到一个人影,穿着暗红蟒袍,站在栏杆边上。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来赴约的人。她每次都在梦里往塔上走,但每次走到一半就醒了。醒了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次,她在梦里终于走上了塔顶。那个人转过身来。不是穆珩,是容渊。他站在栏杆边,对她说了一句话:“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让你不要再担心了。”

      江沅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她没有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像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终于可以放下的事情。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白天,江沅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她去菜市场买菜,在摊前站了很久,挑了一把小葱,又挑了半个冬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些,她从来不做饭。但她在菜市场里站着,闻着那些青菜、葱蒜、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踏实。她回到寝室,用一只小电锅煮了一碗冬瓜汤。汤煮好了,她喝了一口,很淡。但她喝完了一整碗。

      她想——如果穆珩还在,他会说:“你还会做饭了?以后不用点外卖了。”她笑了一下,然后擦了擦嘴角,把碗洗了。

      春天的时候,江沅在校门口遇到了一棵老槐树。不是那种特别大的老槐树,是那种歪歪扭扭的、不直的、像一个总在等人的人。她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树干是粗粝的,有裂纹,和它站了很多年的风雨留下的痕迹。

      “他以前也喜欢树。”她对那棵树说了一句。树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它在听。

      江沅的咨询在第三个月的时候进入了新的阶段。方老师问她:“你觉得自己走出来了吗?”江沅想了想,“不算完全走出来。但我知道我不会一直站在那里了。”方老师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那天从咨询中心出来,江沅没有直接回学校。她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红烧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和记忆里的味道不太一样,没有穆珩夹给她的那块好吃。但她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她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走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到——如果穆珩还在,他会走在她左边,他的影子会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不在,她的影子就只是她一个人的。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路灯的光里,像在铺一条自己走的路。

      她回到宿舍,开灯,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本书,是方老师推荐给她的,书名叫《悲伤的另一种语言》。她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没有看进去。但她没有合上它。她把它放在桌角,和一杯温水放在一起。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白晚柠发来的——“明天有空吗?一起吃饭。”江沅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关掉手机,关上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但她知道裂缝在哪里。在另一间屋子里,在另一张床上,在另一个正在看着天花板的人的眼睛里。她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他也睡不着。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梦到高塔。她梦到了一片麦田,风从麦田上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她走在麦田中间的小路上,路边有一棵歪脖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她走过去,在那个人的旁边坐下来。他们没有说话。风从麦田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他转过头来。

      他不是穆珩。是一张她不认识的脸。但那双眼睛,她认识。很深很黑,像两个黑洞。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说了一句:“他在那边挺好的。他让我告诉你——不要等他了。”

      江沅看着他。“那你呢?你又在等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麦田的尽头。尽头有一棵树,孤零零的,和这棵歪脖槐树一模一样。江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树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在招手,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过去。江沅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她的脚动不了。她低头一看,脚被麦子的根缠住了。

      她睁开眼。天亮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光。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味。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麦田尽头的那棵树旁边的人,会不会也在等她?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她可以试着走过去了。走慢一点也行,走不稳也行。只要是在往前走。

      她从床上下来,穿上鞋,推开窗。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草和花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穆珩,”她说,“我走了。”声音很轻,像风。但她知道,如果他在,他会听到的。他会听到,然后笑一下。像他每次听到她说话时的那样。然后她关上了窗。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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