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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日复一日 林晓回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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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回到学校的第一天,天气很好。
阳光穿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在她的书页上,把字照得发白。她用笔在纸上划了划,墨迹干得很快。她面前摊着一本《明代宫廷史》,翻到第三章,页脚被折过,折痕很旧了,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停过,然后没有继续读下去。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折的。大概是很久以前。她翻开那页,看上面的字——嘉靖十一年,西苑乾德殿建成。她盯着“乾德殿”三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然后有一句话从她心里浮上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像水底的气泡一样自己浮上来的——“会有人替我来找你。”她的笔顿了一下。那句话不是她想的,也不是她读到的。它自己出现了,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像水面合拢,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皱了一下眉,继续看书。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她问过很多次了,问不出答案。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句话从她心里浮上来,像搁浅的鱼翻了翻身,然后沉回去。她试过抓住它们,但它们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图书馆的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裂缝在她寝室的屋顶上,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每天晚上躺着看那道裂缝,有时候看很久,但那些浮上来的话已经越来越少了。刚回来的时候很多,一天好几遍,像有人隔着墙在喊她。后来变成一天一遍,两天一遍,一周一遍。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坐直,继续看书。下午还有课,晚上要交一篇读书报告,明天的安排也排满了。生活很满,满到她没有时间想那些浮上来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傍晚,林晓从图书馆出来。天还没有黑,西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像一层很薄的纱。她走在银杏树下,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很慢,像在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她等。她总是在等。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在图书馆找位置的时候,在宿舍楼下路过那盏路灯的时候,她的脚步会慢下来。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慢下来,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她走到宿舍楼下,停下来。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三秒钟,然后推开门进去了。她没有等到任何人。她也不记得自己等过什么人。
夜里,林晓坐在书桌前写论文。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她看着那些字,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她选了江月见作为论文选题。她记得。她记得江月见是嘉靖年间入宫的嫔妃,记得她死因不明,记得正史里没有她。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题目。好像是周老师建议的?也好像是自己选的?她记不清了。但她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月见”。里面存了几十篇文献,十几页笔记,和一份写了三万字还没有写完的论文草稿。她打开那个草稿,读了两段,读不下去。那些字是她的,她能认出来。但那些话像是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写的,字句间的情绪她摸不到。
她关上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像一个白色的灯笼。她看着那个月亮,有一句话又浮上来了。这一次不是“会有人替我来找你”,是另一句——“你来了。”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给她听。她眨了眨眼。然后那句话沉下去了,像一粒沙子落进水里。她关上台灯,爬上床,闭上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她顺着那条河慢慢走,走到一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雾深处一个模糊的、像是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人影。她朝那个人影走过去,但雾越来越浓,浓到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睁开眼,天亮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晓的生活很规律,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去图书馆。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上课或者继续写论文。晚上九点回宿舍,看书,写东西,十一点半睡觉。周末有时候和室友出去吃一顿饭,有时候在寝室刷剧。日子很满,满到没有缝隙。但她总觉得缺了什么。不是东西,不是人,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她在等一个声音,一句话,一个人影。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有时候她会在纸上写一个字,写完就愣住了。那个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容。”她看着那个字,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把那张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写论文。
有一次周教授和她讨论论文进度,问了一句:“小林,你这个选题好像换过?”林晓愣了一下。“换过吗?”“好像之前你不是做这个的。不过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周教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林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她没有抓住。只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在墙角站着,背对着她。
日子继续过。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北京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银杏树的枝桠上,像细细的糖霜。林晓站在窗前看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见过——不是现实里见过,是在一个她说不清楚的地方。她见过一个人在雪地里扫一条路,从家门口到一棵树。那个人很高,很瘦,穿着暗红色的袍子。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在扫一条路,怕有人会摔倒。
她看着雪,看着看着,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眼眶酸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后面,很久很久没有出来过。她伸手擦了一下脸,手背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雪停了。林晓的生活继续。她吃完早饭去图书馆,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对面的位置空着,她从包里抽出书和笔记本,翻开,开始写论文。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字照得发白。她写了两行,然后停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停在纸上,笔尖在墨水里洇开一小片黑渍。
有一句话浮上来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那句话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我会等你。”她听着那句话,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是谁?”没有人回答。那句话像一粒种子一样落进了她的心里,然后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
她继续写论文。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去,它没有停留,但它经过的时候,在窗玻璃上落了一个很短的影子。
林晓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她好像在等一只鸟。一只不会落下来的鸟。但她不知道它在天上飞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