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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祭坛之上 月见走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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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见走了不到一天就被抓回来了。
她出城之后沿着小路往南走,走了一夜,天亮了还在走。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走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在一个茶棚里歇脚,茶棚的老板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她没有在意,继续喝水。水是凉的,但她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完之后她抬起头,茶棚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拿着刀,明晃晃的。
她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了。
黑衣人把她押回西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没有把她关回原来的石室,而是把她带到了更深的地方——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厚的铁门。门打开,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墙角一个水洼,水面映着一小片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她被推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又沉重,像一口钟被敲响。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不想哭。但她哭了。哭了一整夜,哭到喉咙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第二天,邵元节来了。
他站在铁门外面,隔着门上的小窗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江姑娘,你又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贫道说过,你走不掉的。这扇门外面是皇帝的天下,这扇门里面是贫道的天下。你就算跑到了城外,也跑不出贫道的手掌心。”月见没有抬头。她没有力气抬头,也不想看他的脸。
“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很哑。“你的血。你的命。你身上那些从山里带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你跑出去的这三天,贫道想明白了一件事——贫道一直在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就是现在。皇上病了。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只有贫道的丹药能救他。而你的血,是丹药里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你在说谎。皇上没有病。”
“皇上病了。你进宫之后,一直在后宫洒扫,不知道前朝的事。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们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敢说实话。只有贫道敢。”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贫道能救他。但贫道需要你。”
月见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肿的,脸是脏的,头发乱糟糟的,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很冷。“你需要的不是我的血。你需要的是一条命。一条能替皇上续命的命。”邵元节没有否认。他看着月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他走了。月见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一件事——容渊不会再来了。这扇门太深了,他已经进不来了。她靠在墙上,摸到怀里的那块玉佩。玉佩还是温的,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第三天,月见被带出了石室。不是去抽血,是去另一个地方。她被两个黑衣人架着,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拱门,门很高很宽,门楣上刻着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她认识那只眼睛。在迷雾谷的祭坛上见过,在奶奶的旧箱子里见过。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没有。
拱门后面是一间大厅。很大,很高,像一个倒扣的碗。四壁是青石砌成的,墙上有壁画,颜色已经褪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群人跪在地上,仰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祭品一样等着被宰割。
大厅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很高,要踩着台阶才能上去。石台表面是平的,打磨得很光滑,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台面上有一道凹槽,从中央延伸到边缘,在边缘处汇入一个圆形的小碗。碗是石头的,被磨得发亮。月见看着那个碗,忽然明白了。那是接血用的。她会被放在石台上,血会沿着那道凹槽流进碗里。碗满了,她的命就没了。
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个凹槽,看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容渊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黑衣人把她推上石台,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来。石台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寒战。她躺着,看着头顶。头顶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有黑暗,和黑暗深处几粒模糊的光点。那是星星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有人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薄,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那个人是邵元节。他站在石台边缘,低头看着她。“江姑娘,你有什么遗言吗?”
“有。”月见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后悔的。”
“贫道不会。”
“你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因为杀了我,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邵元节没有说话。他举起刀,刀刃停在月见的手腕上方。月见闭上眼。脑子里不是空的——她看到了很多人。奶奶,迷雾谷的老槐树,通州的码头,那棵歪脖槐树,一个瘦瘦的、眼睛很深很黑的小太监。他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攥着一块油纸,叠得整整齐齐。
“容渊。”她在心里叫这个名字,“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
刀落下了。
血沿着凹槽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进石碗里。没有声音,只有光。油灯的光在血面上晃动,像一个在跳舞的人。月见没有喊疼。她只是看着头顶那些模糊的光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死了,容渊会不会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哭?她希望他不会哭太久。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像他说的那样——等她回来。她回不来了,但他可以活着。活着,然后忘记她。忘记她说过的话,忘记她给过他的饼,忘记她穿过的那条巷子和那棵歪脖槐树。忘记她,他就不会疼了。
血在流。月见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一个正在被吹走的气球。那些光点越来越亮,亮到把整个黑暗都照亮了。她看到了一扇门。不是铁门,是木头做的,门框上刻着花,花的纹路和她奶奶抽屉里那柄梳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门后面有人。她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她伸出手想去够那扇门,但手太沉了,抬不起来。
“月见。”有人叫她。不是邵元节,是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她听出来了。是容渊。他不在祭坛旁边,他在很远的地方。但他的声音穿过了很多墙,很多门,很多条走廊,落到了她耳边。
“月见,你不要死。”
她想回答他,但嘴已经动不了了。她的眼睛还在看,看那些光点,看那扇越来越近的门,看门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
最后一滴血落进石碗里。凹槽干了。
月见的眼睛没有闭上。她看着那些光点,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邵元节站在石台边上,低头看着碗里的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情绪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他把石碗端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
大厅空了。石台上只剩一个人。没有人替她合上眼睛。她就这样看着头顶那些光点,像在等一个人来带她走。那个人没有来。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看着那些光点,看着那些像星星一样的、永远也到不了的东西。
西苑的另一头,容渊跪在一扇关着的门前。他不知道那扇门通向哪里,但他跪在那里,头抵着门板,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跪着,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天亮又天黑,久到有人把他从门前拉开。
他在被拉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会回来的。”
没有人听到。就算听到了也没有人信。那天晚上,京城下了一场雨。雨水从西苑的屋檐上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敲一面很久没有人敲过的鼓。
有人从西苑的后门走出来,低着头,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走过那棵歪脖槐树,在树前面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树被雨淋湿了,叶子贴在枝干上,像在哭。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湿的,凉的。然后他收回了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包袱在背上晃了一下,里面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他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