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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遗言 雨下了一整 ...

  •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地上全是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光。西苑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踩过,干净得像一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容渊跪在那扇关着的门前跪了一整夜。膝盖已经没了知觉,像两条不属于他的木头。雨停了之后,有人来开门——是邵元节。他站在门后面,穿着一身干爽的紫色道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茶是热的,冒着白汽。他低头看着跪在门外的容渊,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猫。

      “你跪了一整夜,就为了见她?”

      “是。”容渊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板。“她死了。”邵元节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没有表情,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容渊的膝盖动了一下,不是想站起来,是想倒下去。但他没有倒。他抬起头看着邵元节,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一双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什么都没了,只剩洞口。

      “让我见她。”他说。

      “见了又如何?”

      “让我见她。”

      邵元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开身。“去吧。她在里面。她就在石台上。没有合眼,你自己替她合上。”容渊站起来。膝盖像断了一样疼,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石台。

      石台很高,要踩着台阶才能上去。他一步一步走上去,走到最高处,低下头。她躺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看着那些不知道是不是星星的光点。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轻的梦,一个没有人能把她叫醒的梦。

      容渊跪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想替她合上眼睛,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做不到。他的手在抖。那些细小的、控制不住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像整条手臂都在替他哭。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凉的。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没有缩回手。他蹲在石台边上,把手贴在她的脸上,像在触碰一件正在被时间带走的东西,像在抓住一根正在往下滑的绳子。

      “月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来晚了。”

      石台没有回答。大厅没有回答。只有头顶的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久到光线从暗变亮又变暗,久到影子从短变长又消失。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耳朵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忽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轻得像一根羽毛落进水面——“容渊。”

      他的背僵了一下。那是月见的声音。他认识她的声音,认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停顿里藏着的情绪。他抬起头,石台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和那个睁着眼睛、嘴角微弯的她。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扇很厚的门——“容渊,你来了。”他的嘴唇在动。“我来了。”

      “我没有等到你。”

      “……对不起。”

      “你不要说对不起。你来了就好。”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

      “什么事?”

      “告诉我的族人,快逃。”她的声音更轻了,像风穿过山谷时发出的那种呜咽,“他们会来找我。他们不知道我死了。如果他们知道我死了,他们会来找邵元节,会死在这里。你要先找到他们,告诉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容渊攥紧了拳头。“我怎么找到他们?”

      “去南方的山里。他们在一个叫迷雾谷的地方,那里有一棵老槐树。你找到那棵树,就能找到他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你要替我把话带到。替我做一件我没做完的事。”

      “还有呢?”他追问,“还有别的话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个声音已经走了。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会有人替我来找你。”

      容渊的呼吸停了一拍。“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她只留下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的土里。他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了。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来自更远更远的未来的承诺——会有人来替他找她,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替他等着那棵老槐树长大。他慢慢地站起来,弯腰,伸手,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了。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像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站在石台边上,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月见,”他说,“我会替你把话带到。我会替你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我会等你说的那个人。”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风碰了一下水面。

      然后他转身走下石台,没有回头。

      走出大厅之后,天又黑了。西苑的灯笼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眼泪。他走在那些灯笼下面,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他走过那棵歪脖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还在,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摇来摇去。他蹲下来,在树根旁边用手挖了一个坑,很小,很深。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了那个坑里。

      是一块油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油纸被打开过很多次,又叠回去很多次。他把它埋进了土里,然后把土填回去,用手压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他转身走了。那棵歪脖槐树在风里摇了摇,像一个在告别的人。

      从那天起,容渊再也没有走过西苑那条巷子。但他每天都记得那棵树。他知道它在等他。树不会走,树会一直等。等到春天来了又走,等到叶子落了又长,等到他把所有的话都带到,等到他完成所有没做完的事。

      他没有哭。他把那些眼泪攒起来了。攒到十六年后,等那个“会有人替我来找你”的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再把这些攒了十六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还给她。不急。他等得起。

      月见死了。但她的话留下来了。像一棵树种在土里,等着浇灌,等着阳光,等着在某一天长成另一棵更大的树,枝繁叶茂的,树荫能遮住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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