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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营救失败 子时。月沉 ...

  •   子时。月沉了,云很厚,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宫墙上面。

      封时安蹲在西苑后门的墙根下,手贴着泥土,闭着眼。他听了一刻钟,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地下的守卫换了班。现在只有两个人,在西侧的走廊里。”

      江沅点了点头。她把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眼睛。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是穆珩给她的,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但她没有问。穆珩走在她前面,背着另一把刀。他的脚步声很轻,不像一个穿铠甲的侍卫该有的重量。白晚柠跟在最后面,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包里是她提前备好的药——止血的,解毒的,以及迷药。巫砚走在白晚柠旁边,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手放在袖子里,袖子里藏着一根铁钉。他不知道自己用不用得上,但他带着了。

      五个人。从西苑后门侧身挤进那道窄窄的缝隙,沿着封时安在图纸上画了无数遍的路线,一阶一阶往地下走。墙壁是湿的,越往下越湿,空气里有股青苔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封时安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墙壁,用指尖感受每一块砖的松动和固定。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是压着声的。

      他们走过一条走廊,拐了两个弯,又走了一段下坡。水声忽然从脚下传来——不是流动的水,是滴落的水,一滴滴落在石面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前面是下水道。”封时安压低声音说,“水不深,但很冷。”

      没有人犹豫。白晚柠第一个卷起裤腿,踩着冰冷的积水往前走,水浸到膝盖。巫砚跟在后面。江沅深吸一口气,也迈了进去。水是刺骨的,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她没有发抖,只是咬着牙往前走。穆珩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那一步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在危险发生时扑过去。

      封时安走在最前面,找到了一扇铁门。门是老旧的,锁也锈了。他从腰间抽出铁丝,捅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锁开了。很轻的一声咔嗒。

      铁门推开。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透出光——不是日光,是油灯的。江沅的心跳快了一下。她知道那光后面是什么。是月见。是那个隔着铁栅栏看过她、说不认识她但眼神认识她的女人。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带小窗的铁门,和她一个月前来的时候一样。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小窗上。“月见?月见你在吗?”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是一张苍白的小脸贴到了窗后。“你是……上次那个人?”

      “是我。我来救你了。”

      门锁是老式的。穆珩走过来看了一眼,掏出一根细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月见缩在角落里,被子裹着半边身子,脸上带着一种不像是惊喜更像是还没睡醒的茫然。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你们是谁?”

      “来带你走的人。”江沅蹲下来,把手伸向她,“你能走吗?”

      “能。”

      月见掀开被子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江沅扶住了她。她的手腕很细,细到隔着袖子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江沅攥了攥她的手。“我们走。”

      月见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那扇铁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黑漆漆的,只有墙角那盏油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没有说话。然后她转回头,跟着江沅走进了走廊。

      走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封时安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手贴着地面,脸色变了。“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很多。”

      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整齐的、沉重的、穿铠甲的人的脚步声。江沅的呼吸一滞,她扭头看穆珩。穆珩已经拔出了刀。“往回走。我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

      “走!”

      江沅拉着月见往后跑。白晚柠和巫砚跟在后面,封时安断后。月见跑得很慢,她的腿像不是自己的——太久没有走这么多路了,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江沅把月见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着她跑。“别停!”“我……我在跑!”月见喘着气,鞋底在地上打滑。

      他们跑回那扇铁门。铁门外面的水声还在——下水道的水还在流。封时安第一个跨进水里,伸手来接月见。“下来!水不深!”月见没有犹豫,踩着水里的石头往前蹚。水很冷,冷得她打了一个寒战,但她没有停。白晚柠跟在她身后,巫砚扶着白晚柠,江沅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穆珩还在里面。她听到刀剑碰撞的声音——叮当、叮当、叮当,像铁匠在打铁。她咬住嘴唇,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有人追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水声的掩盖下像幽灵的脚步。封时安停下来,转身,从袖中抽出一根铁棍,摆开架势。那个追在最前面的黑影冲过来,一刀劈下,封时安架住了。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水中荡开,像被什么东西震碎的镜子。封时安咬牙撑着那柄刀,刀身离他的脸不到一寸。水花四溅,他的鞋底在水中打滑。

      巫砚冲上来,袖中的铁钉从侧面扎进那人的肋间。黑衣人闷哼一声,松了刀。封时安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黑衣人倒进水里,溅起很高的水花。但后面还有更多——三、四、五个黑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

      江沅把月见推到白晚柠身边。“带她走!”

      “你呢?”

      “我挡住他们!”

      白晚柠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拉着月见往前走。月见被她拽着,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几乎是被拖行。“我不能走——那个叫江沅的——她还在后面——”

      “她让我们走的。”白晚柠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她不是在害怕,是在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丢下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走。

      巫砚没有跟上来。他站在水里,挡在追兵和逃路中间。他的铁钉还在手里,血从钉子上面一滴一滴地滴进水里。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但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他知道,如果他不挡住这些人,白晚柠就会死。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要她死。

      “巫砚!”白晚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没有回头。

      封时安从侧面冲过来,铁棍扫向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腿弯。黑衣人倒下,水花四溅。但另一个人绕到了巫砚身后,刀横着削过来。巫砚侧身躲了一下,没有完全躲开。刀刃擦过他的肋骨,血立刻就涌出来了——不是渗,是涌,像水冲破堤坝。

      他咬住牙没有喊出声,但他往后退了两步,腿软了。封时安冲过来扶住他。“别倒!”

      “不能倒……”

      “我知道。你别说话。”

      巫砚捂着肋骨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溢出来,染红了半边的袍子。他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倒。他知道,他倒下了,白晚柠就走不了了。他拄着铁钉站在那里,像一根快要折断但是还没有断的柱子。

      追兵越来越多。不是他们能挡得住的。

      江沅在黑暗中喊了一声:“往回走!往井口走!”她们往井口跑,跑进水里,跑过那段漫着水的通道,爬上湿滑的石阶。

      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是穆珩的手。他站在井口边,浑身是血,脸上有刀伤,但眼睛是亮的。“上来!”

      江沅把月见推上去,穆珩接住她,把她拉出井口。然后是白晚柠。江沅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巫砚和封时安还没有出来。她听到水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江沅!走!”穆珩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她咬了咬牙,爬上井口。最后一个爬上来的人是封时安。他背着巫砚,巫砚已经半昏迷了,血顺着封时安的手臂往下淌。“快走!”封时安喊了一声。

      他们跑出太医院的后院,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条没有人的巷子。月见被江沅拉着往前跑,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了。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他们跑到了哪里。她只知道身后没有追兵了。

      封时安在一个墙角下把巫砚放下来。巫砚躺在地上,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白晚柠蹲下来撕开他的衣裳,看到那道伤口——很深,从左肋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白晚柠的手在抖。她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伤口,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止不住血,巫砚会死。

      她打开布包,把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巫砚的身体震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咬着牙,脸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有哼。白晚柠按住伤口,血很快就浸透了纱布。“巫砚——你看着我——你不要睡——”

      巫砚睁开眼,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凑近他,听到他说了一句话:“你没事就好。”

      白晚柠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很多。她不知道自己会哭,她以为她不会哭,但眼泪自己掉下来了,掉在巫砚的脸上,混着他的血,像红色的雨。

      江沅站在巷口,看着远处。宫墙很高,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天亮,是快天亮了。她知道如果天亮了他们还没有出城,就再也出不去了。她们躲进了城外一间废弃的土屋里。封时安把门窗都堵死,只留一条缝透气。白晚柠在给巫砚包扎,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还在发低烧。月见靠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几个人。他们不是宫里的人,不是她的亲人,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但他们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救了她。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她问。

      江沅坐在她旁边。“你救过我们。”

      “我没有。”

      “你救过。”江沅看着她,“在一个你不记得的地方。”

      “江沅!”封时安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过来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土屋外面经过,很慢,很重,像在搜查。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脚步声远了。封时安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走了。”

      江沅站起来,走到月见面前。“你得走了。”

      “去哪?”

      “回你的山里去。邵元节的人还在追我们。你要是被抓回去,我们今天晚上的冒险就白费了。”

      月见看着她。“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有办法。”

      月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这些人一眼——脸上有血的穆珩,眼眶通红的白晚柠,躺在角落里的巫砚,在门口放哨的封时安,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的江沅。她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记住。万一她以后还能见到他们,她不会认错。

      “你们叫什么名字?”

      江沅说了他们的名字,又加了一句话:“我叫江沅。如果在别的地方遇到了,叫我的名字,我会记得你。”月见点了点头,走出了那扇门。天还没亮,星光很淡,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的薄光。她朝着南边走去,沿着没有人的小路,一步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们走后不久,邵元节的人就追到了那间土屋。穆珩挡在门口,身上又添了一道新伤,江沅拉着白晚柠从后窗翻了出去,封时安背着巫砚从另一个方向跑。他们在天亮之前分开了。没有告别。

      穆珩倒在城墙根底下,身上的伤口一共有六处。他靠着墙坐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不认识那个叫江月见的女人,他只知道江沅要去救她,他就去了。他不知道江沅是谁,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好看。

      他在城墙根底下坐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血都干成了黑色的痂。然后在东边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前,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乾清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邵元节站在西苑地下的石室里,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铁门,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发火,没有下令搜捕。他只是站在那扇铁门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追。别让她出城。她手里的东西,朕还没拿完。”

      月见走到城外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京城还在晨雾里,看不清,灰蒙蒙的,像一个还没有做好的梦。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玉佩——青色的,暖的,刻着她的名字。她往南走,走得很慢,走得不太稳。但她走。身后那座城离她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扇铁门在她走后第三天就被重新焊上了。焊得更厚,更牢。门后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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