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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容渊的守护 容渊跪在那 ...

  •   容渊跪在那扇铁门外面,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捶一面鼓。他深吸一口气,把耳朵移开,然后伸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这是他和月见约好的暗号:两轻一重,表示“是我”。里面也敲了三下——两重一轻,表示“我在”。

      铁门下方有一个小洞,平时用一块木板堵着。他把木板抽开,把一碗粥从洞口推进去。粥是热的,他能看到碗边冒出的白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缕细细的烟。碗推进去之后他没有走,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铁门,双手抱住膝盖。他知道月见会过来。

      片刻后,他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很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她也靠着铁门坐下来,隔着一层铁板,隔着他们之间的所有墙壁和锁链。

      “你今天来晚了。”她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司礼监有事,走不开。”“什么事?”“没什么,几张文书没归档。”

      月见没有追问。她揭开碗盖,粥的香味从洞口飘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煮得烂烂的,加了几粒红枣,甜的。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一件很久没有吃过的东西。容渊坐在门外面,听着她喝粥的声音。那些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吞咽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是他一天中最好的时刻。

      “今天有什么新闻?”月见问。

      容渊想了想。“乾清宫的柱子擦完了,皇上没有发脾气。”

      “还有呢?”

      “太医院新来了一批药材,听说有从南方运来的,很新鲜。”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今天路过那棵槐树了。”

      月见没有接话。她低头喝粥,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它怎么样了?”“还在。长高了一点。叶子比以前密了。”月见把空碗从洞口推出去。“明天还来吗?”“来。”

      “你每天都来,会不会被人发现?”

      “发现就发现了。”他的声音很轻,“发现了我也不走。”

      月见靠着铁门,没有说话。她想伸手去摸那扇门,摸他在门另一边坐着的位置。但她没有抬手,手放在膝上。

      “容渊。”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从你被带进来到今天,四十七天。”

      “你每天都数?”

      “嗯,每天数。”

      “你不怕数错了?”

      “不会数错。每一天都不一样。”他的声音更轻了,“你第一天来的时候,送饭的那个太监说你哭了。第二天你没有哭,但你没有吃饭。第三天你吃了半碗。第四天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月见靠着门,慢慢地闭上眼。四十七天。他记了四十七天。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的,她只知道这个人把她的每一个日子都捡起来叠好,放在心里。

      从那之后,容渊每天来送饭。风雨无阻。

      有一天下雨,雨很大,他浑身湿透了才到铁门前。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他把粥碗从洞口推进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怕碗里的粥被雨冲凉了。月见接过碗,碗是温的。“你身上都湿了。”“没事。”“你回去换件衣服。”“等会儿换。”“你现在就去。”

      他没有走。他坐在铁门外面,背靠着门,水沿着他的衣角流到地上,聚成一小洼。“你先把粥喝了。”他说。

      月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红枣和米熬得很烂,甜丝丝的。她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容渊在外面等她喝完。等她喝完了他才站起来,浑身的水,像一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树。

      “我明天还来。”

      “你明天要是还淋雨,就别来了。”

      “我不会淋雨了。明天我带一把伞。”

      第二天他没有带伞。但他带了一块油布,把碗包得严严实实,外面一点水都没有。月见看着那块油布,看了很久。“你哪里弄来的?”“跟柴房的老张借的。”他把油布叠好,放在洞口边上,“明天还他。”月见把油布拿进来,铺在石室的角落,平平整整的。她想把它留着,留到她出去的那一天。她想告诉他——你看,你给我的东西,我没有丢掉。

      后来容渊不止送粥,他开始送别的。有时候是几片药,包在纸里,纸上用炭笔写着“一天一片”。有时候是一块麦饼,不是宫里发的,是他自己省下来的。有时候是一朵花——宫里不许摘花,但他还是摘了,藏在袖子里带进来。花很小,白的,蔫蔫的,像刚从路边被风吹下来的。月见看到那朵花,愣了一下。“哪里来的?”“路边长的。”“不是不让摘花吗?”“我没摘。它是自己掉的。”他把花从洞口递进去,“你把它放在水里,能多养几天。”

      月见接过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很小,蔫蔫的,但很好看。她不知道那朵花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它的样子。

      有一天,月见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铁门外面沉默了很久。“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我以前也对你笑过吗?”

      “笑过。在西苑的巷子里。”

      月见想了想,想起来了。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只是路过,看到他被人欺负,她挡了一下,给了他一块饼。她没有想到,一块饼会让一个人记住这么久。“那只是一块饼。”她说。

      “那不只是饼。”

      月见没有问“那你觉得是什么”。她靠着铁门,听着门那边他轻轻的呼吸声。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每天都来送饭,那他自己的饭呢?“容渊,你吃饭了吗?”“吃了。”“你吃什么?”“吃你剩下的粥。”

      月见的手攥紧了碗沿。“我不是故意的,粥没喝完。”“你吃剩下的粥,我吃了,正好。”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以后不要吃我剩下的。你吃你自己的。”

      “我的不够吃。”

      “那我和你分一半。”

      门那边沉默了。

      “以后,”月见说,“你带两个碗来。一碗是你的,一碗是我的。我们一起吃。”

      容渊没有说“好”。但他第二天带了两个碗来。一碗粥,一碗饭,用油布包着,都是热的。他把饭从洞口推进去,自己端着粥碗坐在门外面。隔着一扇铁门,他们一起吃饭,吃的不是同一碗,但吃的是同一个时辰。

      月见把饭端起来,吃了一口,是热的。“今天的饭好吃。”

      “嗯。司礼监今天发了白面馒头。”

      “你也有?”

      “我没有。是……”他顿了一下,“是我想办法拿到的。”

      月见没有问他是怎么拿到的。“你吃了吗?”“我吃了。”“你吃什么?”“我吃粥。”月见放下碗,把饭推到洞口,“你吃一半。”

      “我吃过粥了——”

      “你吃一半。”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容渊隔着铁门,听出了她的坚决。他伸出手,把饭从洞口接过来,掰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回去。月见接过那一半,重新端起碗。“以后我们就这样吃。”

      “好。”

      那天之后,他们每天都这样吃饭。隔着一扇铁门,把食物从洞口递来递去。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饭,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是半根黄瓜。食物很简单,但他们分得很仔细。你一半我一半,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月见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食物好吃,是因为有人和她一起吃。

      又过了几天,月见忽然问他一个问题:“容渊,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我想去找一个人。”

      “找谁?”

      “找那个在山里长大、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京城、被关在一扇铁门后面的姑娘。”

      月见的手停住了。“你找她做什么?”

      “我想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月见没有回答。她把碗放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容渊,我等你长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月见的身体越来越弱,手腕上的疤越来越多。但她的眼睛还有光。容渊每次来送饭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她的眼睛,确认那盏灯还亮着。只要它还亮着,他就知道她还能撑下去。

      有一天,他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块手帕,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干什么用的?”“你抽完血之后,用它按着伤口。”月见接过来,手帕是棉布的,洗得很干净。她看到手帕的一角绣着两个字——月见。她抬头看着门缝里他的影子。“你绣的?”“不是。我找宫女绣的。”“你花了多少钱?”“没花钱。我帮她干了三天活。”月见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手帕叠好,放在枕边,每天都用它。

      那块手帕,她留了很多年。留到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天,留到她被救出去的那一天,留到容渊来送最后一顿饭的那一天。她把他绣的手帕带在身边。以后的路,走不动的路,她会把帕子掏出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走。因为上面有她的名字,也有他的心意。

      她走出去之后,往南走。他没有跟她走。他们分开了。但他让她往南走的时候,她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呢?”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她没有问他“你等多久”。她怕问了,他就不等了。她不要他不等。她要他一直等,等到她回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说过——不要回头。但她把那块手帕带走了。他送她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药、每一句“你来了”——她也带走了。带在心上,像一棵树扎在土里。

      他还在那棵歪脖槐树下面站着。等一个从山里面走出来、走了很远的路、被关在一扇铁门后面的姑娘。等到他长大,等到她回来,等到他们能站在同一个地方一起看星星。

      铁门里面的人还在。铁门外面的人也在。他们隔着一扇门,但他们的影子在墙角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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