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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五人集结 江沅是在第 ...

  •   江沅是在第三天发现那扇门的。

      不是正门,不是侧门,是一扇嵌在墙里的、不起眼的、和墙砖颜色一模一样的小门。她在乾清宫后殿洒扫的时候,一个老太监让她去西苑送一批换季的衣物。她抱着包袱穿过几道宫门,拐进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有扇门。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没有多想,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透进来一丝光,不是日光,是油灯的光。她顺着那丝光走,走到底,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栅栏后面是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人。一个年轻的女人蜷在角落,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衣裳,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但江沅还是认出她来了——那张脸,她在林晓的相册里见过。不,她不是在林晓的相册里见过,她是在自己的记忆里见过。在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做的、醒来就忘的梦里见过。

      “林晓?”她隔着铁栅栏叫了一声。铁栅栏后面的人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不认识,是不敢认识。“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很久没有喝水。“我是江沅。你还记得我吗?”“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江沅把脸贴近铁栅栏,“但你的眼睛认识我。你看着我,你在想——这个人我见过。”

      月见靠着墙坐起来,透过铁栅栏看着江沅。她确实在想——这个人我见过。在通州的码头?在进宫的路上?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在她还很小很小、还在迷雾谷里数星星的时候?她不记得了。但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害她。“你也是来抽血的吗?”月见问。

      “什么抽血?”

      “邵道长每个月都会抽我的血。一碗。他说是炼药用的。”

      江沅的手攥紧了铁栅栏。她的指节发白,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没有窗,看不到天。可能两个月,可能更久。”

      “有人来看你吗?”

      “有。”月见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有一个小太监。每天来送饭。他叫容渊。”

      江沅记住了这个名字。她记住了,就像她记住了穆珩的名字一样。她把这两个名字放在心里的同一个格子里,锁好。然后她对月见说了一句话,不是承诺,不是安慰,是陈述事实——“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你出不去。”月见摇了摇头,“邵元节把这里守得很好。”

      “那就想办法。”

      月见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为你死过。”

      月见没有听懂。但江沅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用铁锤敲打着什么。月见靠着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和她的很像。像两条本该汇合却一直平行的河。

      白晚柠是在太医院里发现那扇暗门的。不是特意去找的,是去取药材的时候走错了路。太医院的后院有一排药柜,药柜后面是一面墙,墙上的砖有一块是松的。她碰了一下,砖掉了,露出一个黑洞。她把头探进去,看到一条往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她侧身走下去,走了大约一百级,到了底。底是一间石室,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碗,碗底有暗红色的痕迹——干了的血。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碗,指腹上沾了暗红色的粉末。她把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不是铁锈的味道,是另一种味道。人血。

      她站起来,在石室里走了一圈。墙上有一张纸,贴着,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是药方,但方子里的药引很不对劲——人血,人骨,人胆。她见过这些方子。在古籍里,不是正史,是那些被禁掉的、写满了“禁术”二字的野书。她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她沿着来时的楼梯往上走,回到太医院的后院,把那块砖重新塞回去,盖好,恢复原状。

      她站在药柜前,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在抖。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邵元节在用活人炼药,那被炼的人不止一个。她不知道月见,她不知道月见是谁。但她知道,这宫里有一个女人,正被锁在地下,被抽血,被当成药材。

      巫砚是在司礼监的档案房里发现那张名录的。司礼监的档案房在西侧的厢房里,几排木架子上摆满了卷宗。他的工作是整理这些卷宗,按年份归档,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枯燥、机械、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有一天他抽出一卷嘉靖十一年的卷宗,里面夹着一张纸。纸是新的,不是旧的,是最近才放进去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西苑地宫,祭品名录。嘉靖十三年七月,祭品一人,江氏女,名月见,年二十一。已用。”

      巫砚的手指在“江氏女,名月见”六个字上停了一下。江月见。他见过这个名字。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他不能记起的那个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但他记得。他记得江月见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所有人都愿意为她去死。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夹在自己的袖子里,然后继续整理卷宗。等天黑透了,他走出司礼监的侧门,在巷子里等到了一个人。

      封时安蹲在西苑的墙根底下。他在摸地。不是普通的摸,是用手贴在泥土上,闭着眼,听地底下有没有动静。他的耳朵是废的,但他的手指比耳朵灵。他能感觉到地下有空洞,有水流,有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石板,但他还是听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知道地下有人。不是一个,是很多。她们被关在离地面很深的地方,像种子被埋进土里,等不到春天。

      他转身要走,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口。是巫砚。巫砚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巷口,看着封时安。“你在听什么?”“地下。”

      “听到什么?”

      “有人在哭。”

      巫砚沉默了一会儿。“是月见吗?”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一个名字——容渊。有个人在叫这个名字,叫了很多遍。”

      巫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明天晚上,西苑后门,你来。”

      “来做什么?”

      “来见一个人。”

      第二天晚上,封时安去了。巫砚也在,还有一个人——江沅。江沅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着什么。画完了站起来。“这里,有一扇暗门。从这里下去,可以通到关押月见的地方。”她抬头看着封时安,“你下去过吗?”“没有。但我知道下去的路。”封时安说,“地下的路是连着的,像一个树根,从西苑伸到太医院,伸到司礼监,伸到乾清宫。只要找到一条根,就能走到每一个地方。”

      江沅点了点头。“那就从西苑下去。”

      “但邵元节在地下有守卫。”巫砚说,“他的人把守着每一扇门。”

      “所以我们不能硬闯。我们要等。等他不在的时候。”

      月见被抽血的频率从每个月一次变成了每半个月一次。她的身体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手腕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疤。容渊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都会看那些疤,他没有问,但他端碗的手在发抖。月见接碗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凉凉的,像刚从井里捞起来。“你冷吗?”“不冷。”“你的手在抖。”“嗯。”他收回手,放进袖子里,不让她看到他在抖。

      “容渊,你以后别来了。”

      容渊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再这样下去,邵元节会把你一起关进来。”

      “我不怕。”

      “我怕。”月见看着他,“你要活着。活着,以后才能记得我。”

      容渊低下头。“我不会忘记你。”

      “我知道。但你要活着才能记得。”

      容渊没有答应她。他只是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月见,如果有一天你出去了,你往南走。一直走,不要回头。”月见没有问“那你呢”。她知道,他不会跟着她走。他有他的路,她有她的路。但他们的路是同一根树枝上分出来的两片叶子,不管飘到哪里,都是同一棵树的。

      江沅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推开门,看到门后面站着一个人——穆珩。他穿着侍卫的铠甲,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你昨晚没回来。”他说。“我去了一趟西苑。”“那里不安全。”“我知道。”“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她看着他,他的脸被走廊里的油灯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更旧的、像很久以前被敲响过的钟。

      “你是谁?”她问。

      “穆珩。乾清宫的侍卫。”他看着她,“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你见过我吗?”

      “没有。但你的眼睛——”他停了一下,“和一个人很像。”

      “像谁?”

      “像我自己。”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江沅一个人,和墙壁上她自己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和她长得很像但比她早出生很久的人。一个已经死了、但不甘心就这么死了的人。

      五个人终于聚齐了。不是在同一天,是在同一周。

      封时安把地下的路摸清楚了,画了一张图。纸不大,但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人的掌纹。江沅把那张图铺在桌子上,五个人围成一圈。

      “这里是西苑,”江沅指着图上一个点,“月见被关在这里的地下。邵元节每半个月去一次抽血。他不在的时候,守卫会减少到两三个。如果我们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去,把人带出来,从地下的路走到太医院,再从太医院的后门出去——就能出去。”

      “怎么走?”白晚柠问。

      “走下水道。”封时安说,“西苑的地下有一条旧水道,通到太医院后院的井里。从那口井爬上去,就能到地面。”

      “下水道里有水吗?”

      “有一段有。水深到腰。”

      白晚柠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我怕水”,她只是把那张图拿起来看了一遍,叠好,放进怀里。“我去。”她说。

      “我也去。”巫砚说。

      “我也去。”封时安说。

      穆珩没有说“我也去”。他看了江沅一眼,江沅看了他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两片叶子落在同一条河上。“我去带路。”穆珩说,“地下的路,我走过。”

      五个人。五个名字。在这一刻,他们还不记得彼此,不记得那些在山谷里、在车上、在那些没有灯的夜里说过的话。但他们的身体记得。记得要站在一起,记得要保护彼此,记得要走一条很难走的路,在路的尽头等着一个人的是另外四个人的背影。

      江沅把图重新展开,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然后她收起图纸。“明天晚上。西苑后门。子时。”五个人点了头,散了。月色很淡,像隔着一层纱。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晚柠走在最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时安。“封时安——你怕不怕?”封时安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怕。但怕也要去。”

      白晚柠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怕也要去。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教她的,但她记住了。比记住药方还要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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