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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囚禁 月见回到后 ...

  •   月见回到后宫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洒扫、浇花、喂鸟、擦柱子。周姑姑的病好了,不再咳嗽了,但她的眼睛比从前更沉了。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待了很久,浮上来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水底的暗。月见注意到,周姑姑有时候会站在窗前发呆,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她不问。她自己也学会了发呆。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石榴树上的果子一天一天变红,从青变成粉,从粉变成红。果子熟透了也没有人来摘,掉在地上,烂了,蚂蚁爬上去,一点一点地搬走。她看着那些蚂蚁,想起迷雾谷的蚂蚁——山里也有蚂蚁,但山里的蚂蚁搬的是松果和草籽,这里的蚂蚁搬的是烂掉的石榴。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在等。等那个人,那棵歪脖槐树,那个声音——“你来了。”他来不了后宫,她也去不了西苑。他们隔着一道厚厚的墙,和很多很多扇锁着的门。她在墙的这一边,他在墙的那一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是身份,是规矩,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比铁还硬的东西。她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也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那句话——你会等我的。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但她希望他等。

      秋天来了,石榴树的叶子开始落了。月见坐在院子里捡叶子,一片一片地捡,叠在一起,叠成一摞。她没有地方放那些叶子,但她不想扔掉它们。周姑姑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月见,有人找你。”

      “谁?”

      “西苑来的人。”

      月见站起来,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期待了。来的人不是容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太监,穿着灰袍子,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院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江月见?”

      “我是。”

      “邵道长请你过去一趟。”

      邵道长。邵元节。月见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个她只远远见过一次的老道士。她不知道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问。她跟着那个太监穿过一道一道门,走过长长短短的廊。路和上一次走的不一样,不是去西苑正殿的方向,是往更深处走。墙越来越高,光越来越少,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发霉的、像很久没有人呼吸过的味道。

      太监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站在旁边。“请进。”

      月见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很暗的石室,四壁是青砖,墙上有油灯,火苗小小的,像快要熄了。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老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倒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白汽,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缕烟。

      “江姑娘,请坐。”邵元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裹着刀。月见没有坐。“邵道长找我来,有什么事?”

      “先坐。”

      她坐下了。邵元节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江姑娘是哪里人?”

      “南方人。”

      “南到何处?”

      “山里。”

      “什么山?”

      月见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手心里暖着。茶杯很烫,烫得她的手指微微发红,但她没有放下。“邵道长,您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问我从哪里来的。”

      邵元节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一个慈祥的老人,但月见的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不是冷,是预警。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江姑娘,”邵元节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不是香味。是另一种味道。贫道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只在你身上闻到过。”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来自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像山里的雾,飘出来就散了,但飘出来的时候,会留下痕迹。”

      月见的手指攥紧了茶杯。她的手没有抖,但她的心在抖。她知道邵元节说的是迷雾谷。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知道了。“贫道不是在威胁你,”他放下茶杯,声音还是很轻很柔,“贫道是想帮你。像你这样的人,在宫里有大用。皇上需要你。”

      “我只是一名宫女。”

      “你不是。”邵元节看着她,“你的眼睛不是宫女的眼睛。你的手上没有茧,你的肤色也不对。你是从山里出来的。那里没有太阳,没有风,没有外面的世界。你为什么会从那里出来,贫道不问。但你出来了,就是缘分。皇上正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皇上找我做什么?”

      “皇上需要一些特别的药材。而你身上,就有那些药材。”

      月见的血凉了。她终于明白邵元节在说什么了。他要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的血,她的骨头,她身体里那些从迷雾谷带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部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要回去。”

      “你回不去了。”邵元节没有动,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那杯茶。“你已经走进了这扇门,就不会再走出去了。”

      月见转身朝门口跑。门关着。她推,推不动。她拍,没有人开。她砸,拳头砸在铁门上,发出钝钝的声响,疼,但比疼更重的是慌。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她出不去了。邵元节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石板。“江姑娘,你不用怕。贫道不会伤害你。贫道只是需要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住到皇上不需要你了为止。”

      月见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半明半暗,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好看,但没有温度。“邵道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贫道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月见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只是想要我的血。你有别的目的。”

      邵元节的笑消失了。“你很聪明。聪明的人活不长。”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嚓一声,锁舌弹进了锁槽里。月见站在石室中央,四周是青砖的墙壁,头顶是低矮的石板,脚下是冰凉的地面。没有窗,没有光,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来摇去,像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在挣扎着呼吸。

      她忽然想哭。但她没有哭。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想到了奶奶,想到了迷雾谷的老槐树,想到了通州的码头,想到了那棵歪脖槐树。想到了容渊。他会不会来找她?他找不到她的。他被关在更远的地方,被锁在更小的笼子里。

      月见抬起头,看着油灯的火苗。她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是来西苑送信,不是来见邵元节,是来到这个世界。她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她可以留在迷雾谷,她可以待在通州,她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她偏偏选了一条最远最难的路,走到了一个最黑的尽头。但她不后悔。不后悔走出迷雾谷,不后悔遇见容渊,不后悔走进这扇门。只是她不该答应周姑姑送那封信。那封信把她引到了这里,像一盏灯引一只蛾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石室里待了多久。没有窗,看不见天,分不清日夜。但邵元节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带一碗药,把碗放在地上,等她喝。“江姑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考虑替皇上做点事。”

      “什么事?”

      “献一点血。不多,每个月一次,一次半碗。”

      月见看着他。“如果我献了血,你就会放我出去吗?”

      “会。”

      “你说谎。”

      邵元节又笑了。“你很聪明。但聪明的女人,在宫里活不长。”他走了。门又关上了。月见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抱着那碗粥,慢慢喝完了。粥是温的,不是热的。她需要力气。没有力气,她跑不出去。

      又过了几天——也许是几天,也许更久——铁门开了。不是邵元节。是容渊。

      他瘦得更厉害了,衣裳空荡荡的,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但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饭,饭是热的,冒着白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替他们说了话。你的脸瘦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你来了多久,你是不是也走不了了。

      “我给你带了饭。”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两步,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们说你是妖女。”

      “嗯。”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妖女不会把饼分给别人吃。”

      月见看着他,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那碗饭端起来,吃了一口。饭是热的,米粒软软的,上面卧着一小块咸菜。“你是怎么进来的?”

      “邵道长让我进来的。他让我每天给你送饭,看你有没有好好吃。”

      “他为什么让你来?”

      “因为他知道,我认识你。”

      月见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知道了?”

      “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容渊的声音很低,“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想出去,就要听话。如果不听话,他就要把我调到更远的地方去。”

      “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被调走。”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留在这里。每天给你送饭。每天看你吃一口。”

      月见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端着那碗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她没有擦眼泪,就着咸咸的粥,把那碗饭全部吃完了。

      从那天起,容渊每天都来给她送饭。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就坐在石室的地上,看着她吃。有时候她吃得很慢,他就等着。有时候她不想吃,他就说一句话——“你再吃一口。”她又吃了一口。他们很少说话。因为邵元节可能在听,墙角有耳朵。但他们不需要说很多话。他看她一眼,她知道他在说“你还好吗”。她点一下头,他知道她在说“还好”。

      有一天,容渊送完饭没有走。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墙,肩膀离她的肩膀只有半指宽。他看着对面的墙角,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月见,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女孩,从山里面走出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了京城。但她不是来玩的,她是来找一个人的。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在不在京城。她只是想,如果他不在,她就等。等到他在。”

      月见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说谁。

      “她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的人骗她,有的人笑她,有的人推她。她没有停下来。她一直走,走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以为她找到了那个人,但她没有。她只是找到了一个和她一样在等的人。”他转过头,看着她,“月见,你还要继续等吗?”

      “要。”

      “你不怕等不到?”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在找我。”月见转过头,也看着他,“他也在走,走的是一条和我相反的路。总有一天,我们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容渊没有说“那个人就是我”。但月见知道,他想说。他只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可能成真;也可能成假。他不敢用她的话来赌她的命。那天晚上,容渊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月见,如果我明天不来了,你不要等。”

      “你会来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明天会来的。”

      第二天,容渊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月见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让邵元节同意他继续送饭。她也不知道他每次走进那扇铁门之前,要经过多少道关卡,要看多少张冷脸。她只知道,他端着那碗饭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眼睛在说——我来了。我还在。我不会走。

      又过了一个月,月见被带出了石室。不是被释放,是被换了一个地方。邵元节说她“适应了”,可以“开始工作了”。工作就是献血。她被带到一间更大的石室,里面有一张石台,石台旁边放着碗、刀、纱布。她被要求躺在石台上,伸出手臂。刀刃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她只是闭上眼。脑子里是容渊的脸,是他端着一碗饭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在想——如果他今天来送饭,看到她不在了,会不会害怕。她希望他不会怕太久。

      刀刃落下。血从她的手腕流出来,滴进碗里,一滴一滴的,像雨声。她没有喊疼。

      铁门外,有人站了很久。没有进来,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动静。等声音停了,他才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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