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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初遇容渊 西苑比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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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比月见想象的大。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脚下的石板路越走越窄,两旁的墙越来越高。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被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像一道伤疤。她低头继续走,手里攥着那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被她揉得发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送一封信而已,送到了就走,和她没关系。但她的手在出汗。她总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
转过一个弯,前面的路被两个人挡住了。两个穿灰色衣裳的小太监,一高一矮,背对着她,正在墙角说着什么。月见走近了,听到他们的声音。“……就那个,浣衣局新来的。你看到他哭没有?”“哭了。躲在柴房里哭。”“真丢人。一个男的,哭什么哭。”矮的那个笑了,笑声又尖又细,“他还算男的?”高的那个也笑了。两个人笑得肩膀直抖。月见皱了皱眉,没有出声,想绕过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柴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太监从里面走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挪出来。他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纸人套着别人的衣服。他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刚哭过。他在门口站住,看着那两个小太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的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哟,出来了?”高个子太监往前走了半步,“哭够了?”“没哭。”他的声音很低,哑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没哭?”矮个子太监凑过来,歪着头看他,“那你眼睛怎么红的?”“风沙迷的。”“风沙?屋里哪来的风沙?”高个子太监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他的脸白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你哑巴了?”矮个子太监又推了他一把。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上。月见看不下去了。她走过去,挡在那两个太监面前。“你们在干什么?”声音不大,但很冷。两个太监转过头来,看到她是个陌生的宫女,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哪来的小姑娘?管得倒宽。”月见没有退。“他犯了什么错?”“没犯错。”“没犯错你们推他?”“我们——”高个子太监还想说什么,矮个子拉了他一把。“算了,走吧,别惹事。”高个子瞪了月见一眼,又瞪了一眼那个小太监,转身走了。矮个子跟在他后面,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好奇,是算计。
月见没有管他。她转身看着那个小太监。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还在看自己的鞋尖。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哭,是冷。四月的天,不该这么冷。但他瘦得厉害,衣裳又薄,像风一吹就会倒。“你还好吗?”月见问他。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她见过那双眼睛。在梦里,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还没有离开迷雾谷的时候。在那些她以为是梦其实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里。
她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声音还是哑的。“我是送信的。”她把信收进袖子里,“你要不要坐一下?你看上去站不住了。”他没说话,但他慢慢滑了下去,靠着墙坐在了地上。她犹豫了一瞬,也蹲下来,把裙摆拢了拢,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看到他缩了一下脖子。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饼。包在油纸里,还是温的。周姑姑早上给她的,说路上饿了吃。她没有吃,现在还在。
她把饼递过去。“你吃吗?”
他看着那块饼,没有接。“我不饿。”
“你饿了。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想止住它,但它还是在抖。月见没有催他。她把饼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收回手,看着前面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道干涸的河。她看着那道裂缝,问了他一个问题,不是故意的,是忽然想问的:“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容渊。”
“容渊。好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名字,忽然听到有人叫他,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在叫他。“你呢?”他问。“月见。江月见。”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名字”。他只是把那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嚼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风又吹过来了。月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饼你留着吃。我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了——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名字。他们不配知道。”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之后,容渊捡起了地上那块饼,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油纸被攥皱了,久到里面的饼被攥碎了,他也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月见回到住处,躺在通铺上。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就睡着,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很瘦,很苍白,眼睛很黑很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他。宫里有那么多太监,他不过是其中一个,最瘦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她记住了。记住了他的声音,记住了他蜷在墙角的背影,记住了他说“容渊”那两个字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贴身的玉佩。玉佩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容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完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应该认识。不是应该,是本来。本来就应该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入宫的时候,在他们还没有被时间拆成两半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她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和迷雾谷的月亮一样亮。
她对着月亮说了一句话:“那个人,以后会等我的。”
月亮没有回答。但它亮了一下,也许是云飘过去了。
过了几天,月见又去了一次西苑。不是送信,是送药。白姑姑还在山里,但她记得一些草药的知识——周姑姑咳嗽好几天了,太医院开的药不管用。她去西苑后山的坡上采了一些枇杷叶,又加了几味别的,熬成汤药,端了一碗给周姑姑。周姑姑说“你这孩子,还会这个?”月见说“山里学的”。然后她放下空碗,从西苑的后门走出来,走了几步,在拐角的地方停住了。有人在那里等她。是容渊。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听到脚步声抬起来。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很紧。走近了,她看到那是一块油纸——是她包饼的那块油纸,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封信。“饼吃了吗?”月见问。“吃了。”“好吃吗?”他想了想。“好吃。我没吃过这种饼。”
“什么饼?就是普通的麦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它包过的饼,和别的饼不一样。”月见没有追问。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好像胖了一点点,不像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么吓人了。“你在这里等我?”“嗯。”“等我做什么?”“谢你。”他说,“那天,你给了我一碗水喝。”月见愣了一下。“我没有给你水。”“你给了。”他说,“你给了我一块饼,然后你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就像一碗水。我就喝了。”
月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听起来像胡话,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觉得那碗水救了他。“你以后还会来西苑吗?”他问。“不知道。看周姑姑还要不要我送东西。”“你来的话——”他停了一下,“我在这棵树下等你。”
他指的不是一棵树,是墙角的一棵槐树,不大,歪歪扭扭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你就知道我会从这走?”“你刚才就是从这走的。你以后也会从这走。”
月见没有说“不一定”。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瘦瘦的,像一棵还没长好的树。
从那天起,月见每次来西苑,都会绕到那棵歪脖槐树下。容渊每次都在。有时候他蹲在树根旁边,有时候靠在树干上,有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小碗,碗里盛着水,等她来了就递给她——“你渴不渴?喝一口。”她喝了。水是甜的,不是加了糖,是水本身的味道。通州和京城的水都不太好喝,但西苑这口井的水是甜的。他说:“这口井很少有人用,你不知道。”
月见又去西苑,带了饼。她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他也掰成两半,又递回一小半给她。“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吃。”她又把那一小块推回去。“你吃。你比我需要。”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饼揣进怀里,揣了很久。
后来月见才知道,他把那一小块饼留了三天。每天拿出来看一次,看完又放回去。三天之后,饼硬得像石头,他还是没有吃。直到第四天,他娘的忌日,他把那块饼放在香案前面,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对他娘说:“娘,有人对我笑了。”没人听到。除了风,除了那棵歪脖槐树,除了那块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饼。
月见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每次路过那棵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会慢下来——不是故意的,是脚步自己慢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树下等她,像那棵树的根缠住了她的脚,不让她走太快。
有一天,月见问容渊:“你入宫多久了?”他想了想。“三个月。不,四个月了。”“你多大了?”“十五。”“那你比我小。我十七。”她看着他,“你这四个月,过得好吗?”“不好。”他说得很直。“那以后会好起来的。”他说:“会吗?”
月见看着他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会。”她说,“你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会来的。她只是走得比较慢。但她是朝着你这个方向走的。”
容渊没有说话。他看着月见,月见看着远方。那天下午的风很轻,轻得吹不动树叶,但吹得动他们心里最轻的那根弦。
又过了几天,月见要走了。周姑姑的病好了,她不需要再往西苑跑了。她站在那棵歪脖槐树下面,看着容渊。“我以后不来西苑了。”“我知道。”“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他点了点头。“你等了几天?”“每天。”“下雨也来?”他点了点头。“下雪也来?”他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西苑的红土,已经干了。她忽然觉得,她应该把那双鞋留着,留很久。留到她也变成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看着那双鞋,就能想起这棵歪脖槐树,想起这个瘦瘦的少年,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容渊,”她抬头看着他,“如果我走了,你会忘记我吗?”“不会。”“为什么?”“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
月见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像风从远处吹过来。但她笑了。容渊看着那个笑,记了下来。他没有记在本子上,他没有本子。他记在心里,记了十六年。
月见转身走了。容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西苑的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走向后宫。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墙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他没有走。他站在那棵歪脖槐树下面,站到太阳落山了,站到月亮升起来了。西苑的夜风很凉,吹得他缩起了脖子,但他没有动。他在想一个问题——她说的那个在等他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他不知道。但他决定等。不管等多久,不管她会不会回来,不管她记不记得这棵歪脖槐树。他等。
月光照在槐树上,树影婆娑。远处有打更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