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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宫 离开迷雾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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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迷雾谷的那天,月见没有哭。
她走了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路从山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平原。树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赶集的、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她站在路边看了很久,像一个刚从井底爬上来的人第一次看到天空。
她没有钱。只有一块干粮、几件换洗衣裳、一块玉佩。玉佩是奶奶给的,青色的,刻着她的名字。她不打算卖掉它。她把玉佩贴身藏着,走在人群里,尽量不引起注意。但她的脸太扎眼了。山谷里的水土养人,她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唇不点也红。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她。男的看,女的也看,看得她不自在。她用一块布把脸蒙起来,只露出眼睛。
就这样走了十几天,到了一个叫通州的地方。通州很大,比她在路上见过的所有镇子都大。运河从城边流过,码头上停满了船,船上的货物堆得像小山。她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往前走,但往前走总有尽头。尽头在哪里?尽头是京城。她听采药的队伍说过,京城在通州的西边,走一天就到了。她没有去京城。她在通州待了下来。
她想先看看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再看自己能在里面做什么。她在码头上找到了一份活儿——给货船卸货。工头看她是个姑娘,本来不想收她。但她把一袋百斤的米扛起来走了二十步,脸不红气不喘。工头看愣了,说:“你留下来吧,工钱比他们少一半。”她说好。她不在乎钱,她在乎的是能留在码头上,看人来人往,看船来船往,看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有一天下雨,雨很大,码头上的人都躲进棚子里。月见没有躲,她站在雨里,看着运河上的雨雾。雾很大,白茫茫的,和迷雾谷的雾很像。她看着那片雾,忽然想家了。想奶奶,想那棵老槐树,想山谷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湿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小姑娘,你在看什么?”有人在雨里问她。她转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绸缎衣裳,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月见不认识她,但她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味,是那种有钱人身上的味道,干净、整洁、什么都不缺的味道。
“看雨。”月见说。
“雨有什么好看的?”
“雨好看。”月见说,“雨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和雾一样。雾里什么都看不到,但你总觉得雾里有什么东西。”
那女人看了她很久。“你叫什么名字?”
“江月见。”
“你从哪里来?”
“从山上来。”
“从山上来的?来京城做什么?”
“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女人笑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外面有你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要不要跟我走?”
月见看着她。“去做什么?”
“去做宫女。”
月见愣了一下。“宫女?”
“我在宫里当差,替娘娘们挑人。你长得好看,又是外乡人,没有牵挂。”她顿了顿,“宫里比外面好。有饭吃,有地方住,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月见想了很久。“我想一想。”
雨停了。码头上的人开始忙碌起来。月见没有去扛米,她坐在码头的角落里,看着运河上的船,一艘一艘地开过去。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去了宫里,她还能看到星星吗?奶奶说外面的星星被灯遮住了,看不清。宫里到处都是灯,那宫里的星星是不是更看不清?但她又想,如果不进宫,她能去哪?回迷雾谷?她不能回去。她答应了奶奶,不回头。往前走,走到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也许宫里就是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她不知道。她决定先去看看,如果不好,她就离开。她觉得自己能离开。她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她找到那个女人。“我跟你去。”
“好。”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你洗干净,换身衣服。明天一早,有车进城。”
月见在通州的一家客栈里洗了澡,换上了那个女人给的衣裳。衣裳是新的,蓝布裙,白布衫,穿在身上有些大了,但干净。她把头发梳好,用一根木簪别住。站在铜镜前看了看,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长得和她一样,但穿的衣服不一样,站的地方不一样,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那个人不再是一个从山谷里跑出来的野丫头了。那个人是一个要去宫里的人。要去一个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天亮了。马车等在客栈门口,车夫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对她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她爬上马车,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袱。包袱里还是那几件旧衣裳,和那块青色的玉佩。她没有穿那些旧衣裳,她穿着那件蓝布裙。但她把玉佩放在最贴身的地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温温的。
车动了。月见掀开车帘往外看。通州的街道从车窗外慢慢退后,运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一片一片的白光。她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她正在离开一个她还没有来得及认识的地方,去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好奇。好奇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好奇宫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奇她的人生到底会走到哪里。
马车走了两个时辰。她不知道她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车夫说:“到了。”她掀开帘子,外面是一道很高很高的城墙,红墙,黄瓦,墙根底下站着一排穿盔甲的士兵。她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墙,也没有见过这么整齐的士兵。她跳下马车,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墙高到看不到顶,天被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
“进来吧。”那个女人在宫门里面等她。月见跟着她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高,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厚。她的脚步声在门洞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心跳。走到最里面的一道门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门挡住了,看不到外面的天空,看不到城墙,看不到运河。她只能看到自己走过的路,和前面还没有走的路。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被带到了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有几个没摘的果子,红通通的,像灯笼。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都穿着一样的蓝布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髻,低着头,不敢说话。月见站到她们中间,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看别人。
一个年长的嬷嬷走过来说了一堆话,她没怎么听。大意是她们被选中了,要学规矩,学不好就不能留在宫里。月见不在乎能不能留在宫里。她只是想知道这里能看到星星吗。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小,被四面的墙围住了,只露出巴掌大一块。天还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
那天晚上,月见被安排在一间通铺上睡觉。十几个姑娘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做的,没有裂缝,月光照不进来。她翻了个身,摸到贴身的玉佩。玉佩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攥着那块玉佩,闭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很轻,像猫踩过瓦片。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个人。不是,是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床上,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等到。那个在等她的、她也在等的人。
第二天开始学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低头、怎么退后。月见学得很快,嬷嬷说她悟性好。她不是悟性好,她是觉得这些规矩和她没关系。她只是暂时在这里住着,等她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她就会离开。
学了一个月,嬷嬷说她们可以见人了。见什么人?嬷嬷说见娘娘。她们被带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站着几个穿锦衣的女人,化妆化得很浓,戴着很多首饰,像展览的瓷娃娃。月见看着那些女人,忽然明白了——她不想变成她们那样。她不想涂那么厚的粉,不想戴那么重的头饰,不想被关在这么小的院子里。她想过吗?她不知道她想过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过那种生活。
她被分到了最偏僻的一个宫室,和她住在一起的只有一个老宫女,姓周,头发花白,走路慢慢悠悠的。周姑姑说:“你长得好看,不该分到这儿来。”月见说:“那该分到哪去?”周姑姑笑了笑,没有回答。
月见在后宫住了三个月。她每天的工作是洒扫庭院、擦洗廊柱、给花浇水、喂廊下的画眉鸟。她不觉得苦,她只是觉得闷。像一条鱼被养在很小的缸里,游来游去都是同一个方向。周姑姑看出了她的心思。“你不想留在宫里,对吧?”“嗯。”“那你为什么还不走?”“因为我不知道去哪。”
周姑姑看着她,像看一个年轻的自己。“那就先待着。等到知道去哪了,再走。走之前,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西苑。替我给邵道长送一封信。”
邵道长。月见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忽然疼了一下。那种疼是突然的、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没有问邵道长是谁。她接过信,周姑姑告诉她西苑怎么走,她就去了。穿过很多道门,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到了一处叫西苑的地方。西苑比后宫大,天也高一些,能看到更大的一块天空。月见站在西苑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很多,从东边飘到西边。
她不知道,那封信改变了她的一生。她不知道,走进那扇门之后,她再也出不来了。她不知道,那个叫邵元节的老道士,会把她锁在地下三层的祭坛上,用她的血炼丹。她也不知道,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会隔着铁门陪她说话,给她送吃食,答应替她做完她没做完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云飘过去,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周姑姑在身后催她:“快进去吧,别让邵道长等久了。”
月见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