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秋猎 夏天过去的 ...

  •   夏天过去的时候,杨继盛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病死的。他的身体在贬所那几年彻底垮了,回京后日夜操劳,案牍劳形。邵元节的人头还没凉透,他自己先倒下了。

      皇帝赐了祭葬,谥号“忠愍”。容渊去灵堂上了香,回来之后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我没有去打扰他。有些人走了,不是死,是像秋天的叶子一样,该落了。

      杨继盛死后,弹劾邵元节余党的势头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是没有人敢,是没有人领头了。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奏折积压如山,朝政荒废。陆炳虽然降了职,但他的势力还在。锦衣卫里,大多数还是他的人。

      容渊说:“京城待不下去了。”

      “去哪?”

      “迷雾谷。江沅来信了,说穆念归的夜影功已经能用了。他想让我们回去看看。”

      “只是看看?”

      容渊沉默了一瞬。“也许不只是看看。”

      入秋之后,我们上了路。两匹马,两个人,沿着大运河南下。容渊骑马的样子很稳,不像一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他说他小时候学过,那时候还不叫容渊,叫另一个名字。他没有说那个名字是什么,我也没有问。

      路过通州的时候,我们在一家客栈歇脚。夜里睡不着,下楼喝水,看到容渊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京城的地图,是迷雾谷的。

      “你在看什么?”我端着茶碗走过去。

      “看路。”他说,“从迷雾谷到京城,有四条路。我们走的这条最近,但最容易被人盯上。还有一条从西边走,绕远,但安全。”

      “你在给谁找路?”

      “给他们。”他看着地图,“五族的人不能一直藏在山里。他们要走出来,需要路。不止一条,很多条。官道、商道、水路。邵元节的人拦不住所有。”

      我在他对面坐下。“容渊,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五族的出路?”

      他抬起头看着我。“想好了。第一步,送人去京城,做生意、读书、考功名。第二步,在朝中培植自己的人,不用多,几个就够了。第三步,等时机成熟,让皇上承认五族的合法地位。”

      “皇上会承认吗?”

      “现在的皇上不会。但下一个皇上,也许。再下一个,也许。总有一天会。”

      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他比江沅想得更远。

      过了通州,一路向南。秋色渐深,路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第八天,我们进入湖广地界。山开始多了,路开始难走了。容渊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掉队。

      “林晚,你累不累?”

      “不累。”

      “饿了没有?”

      “不饿。”

      “渴了?”

      “……你烦不烦?”

      他笑了。我在他身后,看到他笑得肩膀在抖。

      第十天,迷雾谷到了。

      江沅在谷口等我们。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和离开京城时比,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你们来了。”她说。

      “来了。”容渊下马,把缰绳递给她。

      “路上顺利吗?”

      “顺利。”

      她看了一眼身后。“穆念归等你们好几天了。天天问我,‘容叔叔什么时候来?林姐姐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快了是几天?’我说‘你数到一百,就来了。’他真的数了一百。”

      穆念归从祭坛那边跑过来。他长高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眼睛里的银色光斑淡了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容叔叔!林姐姐!”他跑到我们面前,喘着气,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长高了。”容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每天都吃饭,吃很多。”

      “吃饱了才有力气学本事。”

      “嗯!我夜影功已经会了,能在黑暗里看十步。”他伸出十根手指,“江沅姐姐说等我看到二十步,就可以学别的了。”

      “那你加油。”

      他用力点头,拉着容渊的手往祭坛方向走。“容叔叔,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容渊被他拉着走了。我站在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江沅站在我身边,风吹着她的头发。

      “穆念归很喜欢容渊。”她说。

      “容渊也很喜欢他。”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江沅说,“刚来的时候,谁都不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一天我告诉他,容渊在京城等他,他就变了。开始吃饭,开始说话,开始笑。”

      “他在等容渊来看他。”

      “他在等一个人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对他来说,那个人不是我们,是容渊。”

      穆念归带容渊去看他的“作品”——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字。走近了才看清,刻的都是同一个字:“归”。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面树皮。

      “容叔叔,这是你的‘归’。”穆念归指着树干,“我刻了很多个。你一个,我一个,林姐姐一个,江沅姐姐一个,巫砚哥哥一个,晚柠姐姐一个,时安哥哥一个,封远一个……还有月见姑姑。”

      最后四个字是他用很小的字刻在最下面的。

      容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月见姑姑”那三个字,没有说话。

      穆念归看着他。“容叔叔,你想哭吗?”

      “不想。”

      “你想哭就哭。我在地下的时候经常哭。哭完就好了。”

      容渊没有哭。但他把穆念归搂进了怀里。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五族的族人们在祭坛边晒药草、收粮食。江沅带我去看白晚柠的药圃。白晚柠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在挖什么。巫砚蹲在她旁边,帮她捡。

      “这个根不要断。”白晚柠说。

      “好。”

      “这个要整个挖出来,不能切。”

      “好。”

      “你换那把小的锄头。”

      “好。”

      白晚柠说什么,巫砚都说“好”。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江沅也笑了。白晚柠抬头看到我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你们来了。”她说。

      “来看看你们。”

      “容渊呢?”

      “被穆念归拉走了。”

      白晚柠“哦”了一声,继续挖药。巫砚抬头朝我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满足,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花开的人。

      傍晚,我独自去了祭坛。

      陨铁碎片还在那里,发出幽蓝的光。我蹲下来,伸手按在上面。碎片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金属的凉。令牌在怀里发烫,像有人在回应我。

      “月见姑姑,”我在心里说,“你的仇报了。你的族人,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侄子穆念归,他很好。你认识的那个人,容渊,他也很好。你放心。”

      陨铁碎片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回应吗?也许是我的幻觉。

      容渊站在祭坛边,等我站起来。

      “你刚才在和月见说话?”

      “嗯。”

      “她听到了吗?”

      “我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天快黑了。穆念归提着那盏小铜灯走过来,灯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容叔叔,你的灯。”

      “你留着。”

      “我已经不怕黑了。”穆念归把灯塞进容渊手里,“我数到一百,你们就来了。以后想你们的时候,我就数。”

      容渊握着灯,灯光照着他的脸。

      “好。你数到一百,我们就来了。”

      离开迷雾谷那天,容渊把那盏灯留在祭坛上。穆念归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盏灯应该留在这里。它是从迷雾谷出去的,应该回来。”

      穆念归没有挽留。他只是说:“容叔叔,你下次来的时候,我教你刻字。”

      “好。”

      “你要把‘归’字刻在那棵树上。”

      “好。”

      出了谷口,容渊回头看了一眼。迷雾谷的雾气很重,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能看到那盏小铜灯的光,在雾里亮着,像一个句号。

      “容渊,你在看什么?”

      “在看回家的路。”他说。

      马走远了,雾越来越重,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暮色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