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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烬 邵元节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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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元节死了。
他的人头挂在菜市口旗杆上,挂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不见了。没人知道是谁偷走的,守夜的士兵说没看到任何人靠近,但早晨换岗的时候,旗杆上只剩一根绳子。
陆炳派人搜遍了京城,没找到。容渊说不用找了,是傀儡拿走的,傀儡不需要开门,不需要翻墙,可以直接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傀儡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他会来找我们。”
我们在小院里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人来。第四天,西苑传来消息:乾德殿失火。火从地下烧起来的,烧穿了地板,烧塌了殿顶,烧了整整一夜。皇帝搬回了紫禁城,不再住西苑。
封时安从地下听来的消息:乾德殿底下的祭坛,有人进去过。所有的陶罐都被打碎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那口井被重新挖开了,井壁上拴着的铁链不见了,铁笼子也不见了。
“傀儡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容渊说。
“他想保护邵元节的名声?”江沅问。
“不。他在保护自己。”容渊沉吟片刻,“他是邵元节造出来的,但他有自己的意识。他不想被抓回去研究。他要的东西和邵元节不一样。邵元节要长生,要权力。他只要一件事——活着。”
一个怪物,想要活着。和所有人一样。
皇帝搬回紫禁城后,身体越来越差。方执中每天进宫诊脉,药方改了又改,但底子已经亏空了,补不回来。
“还能撑多久?”容渊问。
“最多一年。”方执中摇头。
方执中走后,容渊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我走过去,他忽然开口:“林晚,你知道皇上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害死月见,不是信了邵元节。是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当皇帝不是他想当的,炼丹不是他想炼的,长生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被人推着走,推了四十三年。”
“那你呢?”
“我?”
“你这辈子,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吗?”
他转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做过。把你从司天台地下救出来。那是我想做的事。”
京城开始解冻了。太液池的冰裂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树枝上冒出嫩芽,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到一小块蓝。
江沅要回迷雾谷了。走之前,她在小院里收拾行李,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那把匕首、还有一块玉佩。月见的玉佩,烧裂的,只剩半边。
“这个你带着。”她把玉佩递给我。
“这是你姑姑的——”
“她也是你的姑姑。”江沅看着我,“林晚,你不是我们五族的人,但你比很多五族的人更像我姑姑。她也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拼命。她也会在所有人都说‘别去’的时候说‘我去’。”
我握着那块玉佩。冰凉的,有裂痕,但没碎。
“江沅,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穆珩没做完的事。替五族找一条出山的路。”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看着我,“等我找到了,你们会来帮我吗?”
“会。”
她笑了。
江沅走的那天,容渊送她到城门口。临别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盏小铜灯,和司天台高塔上的那盏红灯笼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很多。
“晚上怕黑的时候,点上。”他对江沅说。
“这不是给我的吧?”江沅看着铜灯,又看了看我。
容渊没说话。
江沅把铜灯收好,翻身上马。“林晚,容渊,保重。”
她策马出了城门,没有回头。
春天来了。杨继盛从贬所来信,说他可能要回来了。弹劾邵元节的折子虽然当初没被采用,但邵元节伏诛后,朝中开始清算他的党羽。杨继盛作为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被皇帝记起来了。皇帝说:此人忠义,召回京城,官复原职。
“时机到了。”容渊看完信,眼里终于有了光。
“什么时机?”
“扳倒邵元节余党的时机。邵元节死了,但他的人还在。司天台、西苑、太医院、甚至宫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不把他们清理干净,还会有第二个邵元节。”
“你来做?”
“不是我。是杨继盛。”
杨继盛回京那天,我和容渊在城门口等他。他比一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伤痕已经结了疤,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他在囚车里看我的时候一样亮。
“容大人。”他下马,抱拳。
“杨大人,一路辛苦。”
“不辛苦。为民除害,何来辛苦。”他看着容渊,“容大人,你瘦了。”
“杨大人也瘦了。”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杨继盛回京后,接连上了三道弹劾奏疏。第一道,弹劾司天台官员勾结邵元节、私设祭坛。第二道,弹劾太医院官员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第三道,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玩忽职守、包庇逆党。
三道奏疏递上去,朝野震动。皇帝留中不发,但也不驳回。杨继盛说,不驳回就是态度。皇帝不想保这些人,但他需要时间。
方执中从太医院致仕了。他六十多岁,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说够了,这辈子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剩下的日子想替自己活。
“方大人,你要去哪?”我问他。
“回老家。种地。”他笑着说,“种了一辈子药,该给自己种了。”
我送他到城门口。他走远了,回头朝我挥了挥手。风吹着他的白发,像一面旗帜。
方执中走了没多久,杨继盛的第二轮弹劾开始了。这一次,他弹劾的不是邵元节的党羽,是邵元节本人。
“邵元节虽死,其罪当鞭尸。”他在奏疏里写道,“臣请开棺戮尸,以儆效尤。”
皇帝准了。
邵元节的墓在城外,是他生前自己选的。开棺那天,围了很多人。棺材打开,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邵元节的尸体不在棺材里。杨继盛站在空棺前,脸色铁青。“谁的墓?”
没有人回答。
谁的墓?里面葬的是谁?
容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棺底的土。土是干的,没有腐烂的味道。棺材里根本就没放过尸体。这是一座空坟。
“邵元节还活着。”容渊站起来。
“不可能。”杨继盛摇头,“他的人头挂在菜市口——”
“挂在那里的不是他。是他造出来的傀儡。”容渊看着空荡荡的棺材,“真身跑了。”
杨继盛的脸白了。他弹劾了一个死人,但这个死人还活着。他的奏疏、他的忠义、他的召回——都成了笑话。
“容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杨大人,不要慌。”容渊转过身,“邵元节活着,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但他想做的事没做成,他会再来的。等他来的时候,我们抓住他。”
“怎么抓?”
“等他露出马脚。”
杨继盛走后,我和容渊站在邵元节的墓前。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墓碑上刻着“真人邵元节之墓”,字迹刚劲有力,但墓是空的。
“容渊,你说邵元节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一定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松懈。等他的人重新聚拢。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他会等到吗?”
“不会。”容渊看着远处的山影,“因为我会比他等得更久。”
暮春,杨继盛被任命为刑部员外郎。他开始清查邵元节余党,一个月内参倒了十七个官员。有人说他酷烈,有人说他公报私仇。他不辩解,只是每天上一道折子,每道折子弹劾一个人。
陆炳被降职了。不是杨继盛弹劾的,是皇帝自己决定的。西苑祭坛的事,陆炳知情不报,皇帝说“失职”。没有杀他,没有抄家,只是降职。从锦衣卫指挥使降到千户。
容渊说这是皇上的仁慈,也是皇上的残忍。让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人活着看自己失去一切,比杀了他更难受。
陆炳离开京城的那天,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他的车队。他没有回头,窗帘紧闭,看不到他的脸。
初夏,江沅来信了。穆念归的夜影功已经小成,可以在黑暗中看清十步以内的东西。白晚柠开始主动和巫砚说话了,一天至少四五句。封时安的地听阵建好了,可以听到三里以外的马蹄声。
信的末尾,她写道:容渊,穆念归有话对你说。
另起一行,字迹稚拙:容叔叔,谢谢你救我。等我长大,我去京城看你。
容渊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看着窗外,“该回去看看他们了。”
“什么时候?”
“等京城的事了了。”
京城的事了不了。杨继盛还在弹劾,空坟还在那里。傀儡不知道躲在哪片阴影里。一年又一年,春天来了又走,桃花开了又谢。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方执中走了,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皇帝开始吃一种新的丹药,不是邵元节炼的,是另一个道士炼的。容渊说,皇上这辈子离不开丹药,就像溺水的人离不开稻草。
“他会死在这上面。”容渊说。
“你不是恨他吗?他死了你不高兴?”
“恨他,但不想他死这样。”他顿了一下,“他死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太子还小,只有十几岁。皇帝一死,主少国疑,朝堂又要动荡。杨继盛弹劾的人再多,也填不满权力的真空。
夏天最热的时候,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朵压干的桂花。
桂花。秋天开的花。现在是夏天,哪来的桂花?
容渊接过信纸闻了闻。“是去年的桂花。”
“谁寄的?”
“不知道。但寄信的人想告诉我们,他还在。他会等。”
等。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在等死,杨继盛在等人头落地,邵元节在等翻盘的机会,容渊在等他露出马脚。我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
迷雾谷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江沅在等什么呢?
穆念归说:“被人等,是世界上最不能辜负的事。”
他等我们等了十二年,我们把他救出来了。
容渊等月见等了十六年,月见没有回来。但月见说他等的人会来。那个人是我。我来了,但我能替他完成他等的事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