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龙颜 我没有等到 ...

  •   我没有等到江沅出来。

      容渊拉着我回了小院,我整夜没睡,盯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白。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没有任何消息。她像是被那座红墙吞掉了,连骨头都没吐出来。

      第五天,消息来了。不是江沅送出来的,是方执中。

      他的病养好了大半,行动无碍,托人带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她活着。在西苑。”

      她还活着。这四个字让我的腿软了一下。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方执中还说,江沅见到皇上的那天,乾德殿里只有皇上、邵元节、她三个人。侍从都被赶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天起,皇上没有再见邵元节,也没有再见任何道士。斋醮停了,炼丹炉的火灭了,乾德殿的门关了。

      皇上把自己关在殿里,不见任何人。

      “邵元节呢?”容渊问。

      送信的人说:“邵道长还在西苑,但皇上不见他。他每天在乾德殿门口跪一个时辰,跪完就走。”

      第一局,江沅赢了。但她把自己赔了进去。

      容渊开始联络旧部。他在司天台和西苑经营十几年,不是白干的。太监、宫女、侍卫,有的是受过他恩惠的,有的是欠他人情的,有的是单纯恨邵元节的。

      人不多,二三十个,但分布在各个关键位置。有人管西苑的门,有人管乾德殿的茶水,有人管传递消息。

      “你要做什么?”我问。

      “逼宫。”容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逼皇上?”

      “逼皇上见我们。”

      元宵节,正月十五。邵元节最后一次跪在乾德殿门口。这一次,殿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皇上,是江沅。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皇上要见容渊。”她说。

      容渊在小院里换上了那件暗红蟒袍。这是他从司天台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官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我帮他系腰带,他的手很稳,我系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看。

      “容渊,”我说,“你见到皇上,想说什么?”

      “说该说的。”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乾德殿。

      殿门很重,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燃烧,烟雾缭绕。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嘉靖皇帝朱厚熜靠在上面,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

      他只有四十三岁,看起来像六十多。

      容渊跪下。“罪臣容渊,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看他,看着长明灯的火苗。“容渊,你胆子很大。”

      “罪臣知罪。”

      “你知什么罪?私自放走祭品?勾结妖人?擅闯西苑?”他一条一条数,声音有气无力,像一张破风箱。“还有,指使方执中篡改药方。哪一条不够杀头?”

      “都够。”容渊说,“但罪臣有话要说。”

      “说。”

      “皇上吃的丹药,有毒。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是从一开始就有毒。”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邵道长说那是长生药。”皇帝的声音没有起伏。

      “邵道长骗了皇上十几年。皇上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年纪的缘故,是中毒。太医院有记录,方大人可以作证。”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内只有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声响。“那个女子说,她的姑姑叫月见。”他忽然开口,“朕记得她。朕记得她的脸。”

      容渊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说月见不是暴病,是被邵道长炼成了药。她说朕喝的那些丹药里,有月见的血。”皇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恐惧。“朕说朕不知道。她说,知不知是心里的事,不是嘴里的事。朕心里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朕心里知道。”皇帝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笑了,枯槁的脸上浮现一个空洞的笑。“朕知道,但朕告诉自己不知道。因为如果朕知道了,朕就没办法再吃那些丹药,没办法再指望长生。朕怕死。”

      容渊没有接话。

      “你怕死吗,容渊?”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你不怕朕杀了你?”

      “怕。但罪臣更怕死后见到一个人,没法交代。”

      “谁?”

      “月见。”

      皇帝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爱她?”

      容渊没有回答。

      “朕也爱她。”皇帝的声音轻下去,“朕爱她的脸,爱她的笑,爱她身上那种山野里才有的味道。但朕把她交给了邵元节。朕想长生,朕以为可以用她的命换朕的命。”他的手开始发抖。“她死的那天晚上,朕在炼丹。朕不知道她死了。第二天才知道。朕没有哭。朕告诉自己,她是为朕的长生死的,死得其所。”

      “皇上,她不是为皇上死的。她是为了她的族人。与皇上无关。”

      皇帝看着容渊。很久。

      “你恨朕?”

      “罪臣不敢。”

      “你不敢恨朕,但你恨邵元节。”

      “罪臣恨他。”

      “朕也恨他。”皇帝的声音突然大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朕恨他骗了朕十几年,恨他让朕变成了吃人的怪物——但朕更恨自己,恨自己知道了一切,还是不敢杀他。”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是朕唯一的神。朕杀了他,谁替朕炼丹?谁替朕祈福?谁替朕告诉天下人,朕是真龙天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朕不敢。”

      皇上不敢杀邵元节。所以,我们来杀。

      门被推开了。邵元节站在门口,穿着暗紫道袍,手里提着拂尘。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玻璃珠一样的冷光。

      “容大人,别来无恙。”

      容渊站起来,挡在皇帝身前。“邵元节。”

      “容大人,你知道皇上为什么不杀贫道吗?”他一步一步走进来。“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离不开贫道。离开贫道,他的长生就没了。他的长生没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皇上,他说的不对。”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江沅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有血。

      “你——”

      “西苑地下的祭坛,我已经让人烧了。那些铁笼子、铁链、陶罐,都没了。那口井,也填了。”江沅的声音很平。“邵道长,你的长生药,没了。”

      邵元节的脸第一次失去了笑容。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似的愤怒。

      “你——你敢——”

      “我敢。”江沅说,“我不是你的祭品,我是人。”

      邵元节朝她冲过去。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老人,道袍在空气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容渊拦住他,软剑从腰间抽出,刺向他的咽喉。邵元节偏头躲过,拂尘扫向容渊的脸。容渊后仰,拂尘的铁柄擦过他的额头,划出一道血痕。

      江沅也动了。她的匕首朝邵元节的胸口刺去,他伸出左手握住刀刃,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但他没有松手。他笑了,嘴角挂着一丝血。

      “贫道说过,你们杀不了贫道。”

      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锦衣卫到了,几十个人把乾德殿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个穿飞鱼服的中年男人——陆炳,锦衣卫指挥使,嘉靖最信任的人。

      “陆炳,”皇帝开口了,“拿下邵元节。”

      陆炳没有动。

      “陛下,”陆炳的声音很沉,“邵道长是朝廷册封的真人,没有确凿罪证——”

      “朕说的话就是罪证。”

      陆炳跪下来。“陛下,臣不敢从命。”

      邵元节笑了。“陆大人,多谢。”

      陆炳没有看他,看着皇帝。“臣不敢从命,不是怕邵道长,是怕陛下后悔。陛下今日杀了邵道长,明日想炼丹了,谁来替陛下炼?陛下会怪臣,臣担不起这个罪。”

      皇帝的手在发抖。他知道陆炳说的是对的。他真的会后悔。

      “陆炳,”江沅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皇上没有明天呢?”

      “什么意思?”

      “邵元节炼的丹药,皇上已经吃了十几年。方大人说,最多三年。”她看着陆炳的眼睛,“三年之后,皇上驾崩,邵元节会扶植新帝。到时候,你的荣华富贵还在不在?”

      陆炳的脸色变了。

      “陆炳,你现在拿下邵元节,你是功臣。三年后再拿,你是罪人。”江沅往前走了一步。“你自己选。”

      陆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锦衣卫、容渊、江沅、皇帝。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邵元节。“邵道长,得罪了。”手一挥,锦衣卫一拥而上。邵元节被按住,道袍撕裂,拂尘掉在地上。他终于不再笑了。

      “陆炳,你会后悔的——”

      “带走。”

      邵元节被押出乾德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林大人,”他低低地说,“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你身后。”

      我下意识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再转过来,邵元节已经被押远了。他的笑声从殿外传来,很轻,像风。

      乾德殿安静下来。皇帝靠在榻上,闭着眼。“容渊。”

      “罪臣在。”

      “你恨朕,朕知道。但朕有一件事求你。”

      “皇上请说。”

      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等朕死了,把朕葬在朕父母身边。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月见,是爹娘。”

      “皇上——”

      “朕当年为了争一个名分,把朝堂搞得天翻地覆。现在想想,名分有什么用?爹娘死了就是死了,追尊成皇帝也活不过来了。”

      容渊跪下。“臣,遵旨。”

      皇帝又闭上眼。“你们都走吧。朕累了。”

      我们退出乾德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江沅站在台阶上,风吹散她的头发。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远处的太液池。

      “穆珩,”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容渊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的额头还在渗血,我用袖子替他擦了一下,他没有躲。“疼吗?”我问。“不疼。”

      “骗人。”

      他微微笑了一下。“有一点。”

      邵元节被关进了诏狱。陆炳亲自审,容渊在旁边看着。

      三天后,邵元节招了——他承认炼制假药、图谋不轨、私设祭坛、草菅人命。他没有招的,是他的傀儡。那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他说是“幻术”。但我知道不是。

      邵元节被处斩的那天,正月二十。

      菜市口。人山人海。我和容渊站在人群里,看着囚车从远处驶来。邵元节穿着囚服,头发散着,面容平静,不像一个将死的人。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又笑了。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了。”

      刽子手举起刀。刀落下。人头滚在地上。

      人群欢呼。我攥紧了容渊的袖子。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

      “怎么了?”他低头问我。

      “他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

      容渊沉默了一瞬。“也许他还有同党。也许他在吓唬你。”

      也许都不是。

      江月见,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死了。你的仇报了。你在天上,看得见吗?

      她看得见吗?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她还在,她会对我说:谢谢你。还有——带容渊走。他一个人太久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