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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灯灭 从迷雾谷回 ...

  •   从迷雾谷回京的路上,容渊走得比来时慢。

      他不再急着赶路,也不再频频回头看我有没有掉队。他只是骑着马,慢慢的,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家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盏灯。他把它留在了迷雾谷,留给了穆念归。他说那盏灯应该留在那里,但也许他是在说他自己。

      他应该留在那里,但他不能。

      我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城门口的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守城的士兵换了一茬,不认识容渊,查了路引才放行。容渊把路引收好,牵着马走进城门,没有回头。

      小院还在。我们走了一个多月,院子里落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容渊把马拴好,拿起扫帚开始扫。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动作很慢,扫一下停一下,像在等什么人。

      “容渊,你在想什么?”

      “在想皇上还能撑多久。”

      “方执中说最多一年,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年。”

      “嗯。”他继续扫,“快了。”

      果然快了。

      回京的第三天,宫里传来消息,皇帝病危。这一次不是传闻,是陆炳亲自来通知的。他穿着千户的官服,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戾气也消了大半,像一个普通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人。

      “容大人,皇上要见你。”

      “见我?”

      “是。皇上亲口说的,‘叫容渊来。’”

      乾德殿烧了之后,皇帝搬回了紫禁城,住在乾清宫。容渊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陆炳走在最后。乾清宫的走廊很长,灯火通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帝躺在龙床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被子,脸瘦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闭着,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会以为已经驾崩了。

      “容渊来了?”他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烛火。

      “臣在。”容渊跪下。

      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你胖了。”

      “臣在外面吃得好。”

      “在外面当然吃得好。在宫里你吃不好?”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显得很诡异。“朕也想去外面。但朕出不去。”他喘了一口气,“朕从做皇帝那天起,就没出去过。四十四年了。”

      容渊没有说话。

      “容渊,朕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皇上请说。”

      “太子还小。朕死了,他镇不住那些人。”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朕需要一个人,替朕看着他。”

      “皇上,臣是太监。太监不能干政。”

      “朕让你干,你就能干。朕不让你干,你就不能干。”皇帝咳了几声,“朕现在让你干。你愿意吗?”

      容渊沉默了很久。

      “皇上,臣不愿意。”

      皇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你不愿意?”

      “臣不愿意。”容渊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脸,“不是怕死,是做不到。臣已经在司天台站了十六年,站够了。臣不想再站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解脱,也有悲哀。

      “容渊,你是朕见过最不怕死的人。也是朕见过最不想活的人。”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指了指容渊,“你替朕看着太子。不是替朕,是替这个天下。”

      容渊没有回答。

      “朕知道,你恨朕。恨朕害死了月见。恨朕信了邵元节。恨朕把你困在司天台十六年。”皇帝的声音轻下去,“但朕也恨你。”

      “臣知道。”

      “你不知道。朕恨你,是因为你做了朕做不到的事。你保护了你爱的人。你没有让她白死。你替她报了仇。”皇帝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朕什么都没有。朕爱的人,被朕亲手害死了。朕连替她哭都不敢。”

      容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容渊,你替朕看着太子。等太子长大了,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

      “皇上,臣——”

      “这是朕的最后一道旨意。”皇帝打断他,“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容渊低下头。

      “臣,遵旨。”

      十月,皇帝驾崩。

      消息传到小院的时候,容渊正在扫落叶。扫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容渊?”我叫他。

      “听到了。”

      “你不进宫?”

      “进去做什么?哭丧?”他放下扫帚,坐在台阶上。“林晚,你知道皇上死的时候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他最后悔的,是当了这个皇帝。”他抬起头看着天,“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当皇帝不是他想当的,炼丹不是他想炼的。他被人推着走了四十多年,到死都没有停下来。”

      “你呢?”我坐在他旁边,“你这辈子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吗?”

      “做过。”他看着我,“从司天台把你救出来,是我想做的事。把月见的仇报了,是我想做的事。把穆念归救出来,也是我想做的事。”他顿了一下,“剩下的,都是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想坐下来,歇一会儿。”

      秋风从院子里穿过,卷起刚扫拢的落叶。我靠在他肩上,他没有躲。

      太子朱载坖继位,改元隆庆。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容渊没有被赦免,但也没有被追究。皇帝驾崩前的那道旨意,新帝知道,内阁知道,六部知道。容渊的身份从一个戴罪太监变成了先帝托孤之臣。没有人给他官复原职,也没有人敢动他。

      杨继盛死了,方执中走了,陆炳被边缘化了。邵元节的余党还在,但失去了靠山,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容渊说,该结束了。

      “结束什么?”

      “结束这场等了十六年的局。”

      他去找了陆炳。

      陆炳住在东城一间不大的宅子里,门前冷落。千户的官阶不高,已经没有多少人巴结他了。他见容渊,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像个寻常百姓。

      “容大人,别来无恙。”

      “陆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说。”

      “帮我找一个人。”

      “谁?”

      “邵元节的傀儡。”

      陆炳的脸色变了。“你还在找他?”

      “他不死,我睡不着。”

      陆炳沉默了很久。“容大人,你和邵元节,到底有什么仇?”

      “他杀了我要护的人。”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

      陆炳看着他,摇了摇头。“容大人,你这个人,太死心眼。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护了她又怎样?她活不过来了。”

      “我知道。但她死之前,让我替她护着她的族人。我护不了她,至少能护住她的人。”

      陆炳叹了口气。“好。我帮你找。”

      隆庆元年,春天。陆炳找到了傀儡的踪迹。

      在山东,泰山脚下的一间小庙里,有人看到过一个和邵元节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容渊连夜出发,我跟着他。骑了两天一夜,到了泰山脚下。那间小庙在山的背面,不大,只有三间破屋。庙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殿里供着一尊神像,不是佛,不是道,是一张脸。

      邵元节的脸。

      和西苑乾德殿厢房里那尊铜像一模一样,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他来过这里。”容渊说。

      “人呢?”

      “走了。”

      正殿后面有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子上蒙了一层灰。容渊拿起镜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

      *“人非人,我非我。你是谁?”*

      容渊把镜子放回桌上。我们走出小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天。

      “他知道我会来。”

      “所以呢?”

      “所以他留了一面镜子给我。让我问自己,我是谁。”

      “你知道你是谁吗?”

      他转头看着我。“我知道。”

      “谁?”

      “容渊。你的容渊。”

      我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说“林晚”。

      他说的是,“你的容渊”。

      回京城的路上,我们遇到一个人。

      他站在官道中间,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光着头,没有头发。但那张脸,我们认识。

      邵元节。

      不对。是傀儡。他没有了道袍,没有了拂尘,像一个普通的游方僧人。但他的眼睛还是玻璃珠一样的冷光。

      “容大人,好久不见。”

      容渊的手按在腰间软剑上。“你来送死?”

      “贫僧是来送你。”傀儡笑了,“容大人,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

      “同样的把戏,你还要玩第二次?”软剑出鞘,剑尖抵在傀儡的喉咙上。

      傀儡没有躲。“你杀不了贫僧。”

      “为什么?”

      “因为贫僧不是人。”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贫僧是邵元节造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没有来世。你杀了贫僧,贫僧不过是回到土里。但你知道贫僧为什么来找你吗?”

      “说。”

      “因为贫僧想看看,一个等了十六年的人,等到了什么。”

      他看着容渊,又看了看我。“你等到了她。可她是你等的人吗?她是月见吗?她能替月见爱你吗?”

      容渊的剑顿了一下。

      “容大人,你等的人,不是她。你等的是月见。她只是一个替身。”傀儡的笑声像风,“你骗了自己十六年,还要继续骗下去吗?”

      软剑刺进了傀儡的咽喉。

      没有血。傀儡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笑着。嘴角弯起,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解脱的光。

      “谢谢。”他说。

      然后他碎了。

      像一尊泥像被风吹散,化成粉末,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色的土。

      容渊看着那堆土,很久没动。

      “容渊。”

      他没有回头。

      “他不是人。他说的话,不是真的。”

      他还是没有回头。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哭,是风沙迷了眼。他擦了擦眼睛,把手放下来。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他说的“家”,是小院,是迷雾谷,还是有我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牵着他的手,他反握住我,很紧。太阳从我们身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很长,但我们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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