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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火种 穆珩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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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珩的葬礼在迷雾谷的祭坛边举行。
五族最年长的老人为他诵念祭文。我听不懂那些古语,但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头沉进深水,没有回响,只有重量。江沅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泪。
祭文念完,穆珩的衣物被放入石棺。他回不来了,连骨灰都没有。只能把他穿过的衣裳、用过的短刀、磨破的靴子埋进土里。封时安往坑里填第一铲土的时候手在抖,第二铲就不抖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铁锹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白晚柠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跪。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但她的手一直攥着药囊的带子,攥得太紧,带子断了。药囊掉在地上,几味草药散落出来。巫砚蹲下来帮她捡,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谢谢。巫砚把药囊重新系好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巫砚第一次看到她把药囊抱在怀里——以前她都是挎在肩上,从不当回事。
葬礼结束后,江沅一个人留在祭坛边。
夜幕降下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没有转头。“穆珩以前最喜欢看星星,”她说,“他说在城市里看不到,在这里可以看到。他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住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书。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三个字。我也没有。我们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但现在我想说,却没人听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江沅,他知道。”
“我知道他知道。但我还是想说。”
沉默了很久。星星在头顶慢慢移动。
“林晚,”她忽然说,“你们那个世界,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想了想。“有的去天堂,有的去地狱,有的转世投胎。也有一种说法,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信哪种?”
“我信最后一种。”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有天堂地狱,也没有证据证明有转世。”我顿了一下,“但穆珩说过一句话——‘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也许这就是转世。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活在别人的记忆里。”
江沅沉默了很久。“那我要活很久。让他也活很久。”
容渊站在远处,等着我。
这些天他一直住在五族给他安排的屋子里,不怎么出门。他的伤还没好,左臂吊着绷带,吃饭只能用右手。白晚柠每天去给他换药,他不喊疼,但她一走他就皱眉头。我是在门缝里偷看到的。
“伤怎么样了?”我走过去。
“快好了。”
“白晚柠说伤到筋骨,得养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影。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圆又大。
“容渊,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帮我们。后悔从司天台逃出来。后悔杀了邵元节的傀儡。”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时候做不了几件自己想做的事。死了就更做不了了。”
“你想做什么事?”
他转头看着我。“我已经做了。”
我没有问是什么。我好像知道。
穆念归开始跟着江沅学习穆氏的夜影功。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不再动不动流鼻血,饭量正常了,脸上有了血色。但他还是怕黑。
一个在地下住了十二年的人,怕黑。每次天黑之后他都要点一盏油灯才能入睡,灯不能灭,灭了就会做噩梦。江沅把自己的铜灯借给他,那盏灯陪了她十几年。他不敢接。“这是你的。”
“借你。等你不怕了再还我。”
他接过灯,眼眶红了。“江沅姐姐,我会还的。”
“不急。”
容渊养伤的日子里,我开始整理从司天台带出来的那些卷宗。有一些是我偷偷藏的,有一些是容渊带出来的。拼在一起,终于看清了邵元节的真正目的:他不是在替皇帝炼长生药,他是在替自己炼。皇帝只是他的掩护,是整个计划里最好用的一块挡箭牌。
皇帝在位一天,邵元节就有权有势。皇帝死了,他什么都没了。所以他要皇帝活着,但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他自己。
“这个人,”容渊说,“比我想的更疯。”
“怎么办?”我问。
“等。”
“等什么?”
“等皇上自己发现。”
“皇上会吗?”
“会。因为邵元节炼的药,让皇上身体越来越差。总有一天,皇上会怀疑。”
我看着他。“你相信皇上会帮我们?”
“我不信任何人。”他看着我,“我只信你。”
五族的长老们开了三天的会,争论五族应该继续藏还是走出去。守旧派说祖训不可违,江沅说祖训是五百年前定下的,五百年前没有大炮,没有锦衣卫,没有邵元节。五族如果继续藏,迟早会被连根拔起。
“那走出去呢?”巫长老反问。“走出去就不会被连根拔起?”
“走出去也许九死一生。但藏在这里,十死无生。”江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火。
巫长老沉默了。他反对了半辈子,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心力再吵。
“沅丫头,你想怎么做?”
“送人去京城。不是去避难,是去扎根。做生意、读书、考功名、进太医院、进钦天监。让五族的人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把五族连根拔起。”
“这要多少年?”
“一代人不够,就两代。两代不够,就三代。”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就从现在开始。”
江沅站在祭坛中央,身后是陨铁碎片幽蓝的光。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一个月前的江沅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刚失去姑姑,满心都是仇恨。现在她失去了穆珩,眼里却没了恨,只有一种平静的、沉甸甸的决心。
穆珩把她变成了这样。
或者说,爱把她变成了这样。
容渊伤好之后,开始在五族里教年轻人识字。科举要考八股文,他科举文章写得很好。穆念归第一个报名,江沅也跟着学,封时安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白晚柠坐在巫砚旁边。
“你为什么学?”巫砚问她。
“不知道。闲着也是闲着。”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巫砚看到了,我也看到了。他假装没看到,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秋天快过去了。
山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天比一天凉。容渊送我回京城。不是回去送死,是回去布局。
“你一个人回去,不怕?”他站在谷口问我。
“怕。”
“那还回去?”
“因为有人在等我。”
他没有问是谁。他知道。
马车走了。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后看。容渊还站在谷口,暗红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站着。像一个等了十六年的人,不介意再等。
回到京城之后,我没有去司天台,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每天早出晚归,像一只老鼠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听、看、记——邵元节的动向、锦衣卫的巡逻规律、哪些官员和邵元节走得近、哪些官员和他有仇。
半个月后,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一个叫杨继盛的兵部员外郎,上书弹劾邵元节“妖道惑主,祸国殃民”。折子被留中不发,杨继盛被打了三十大板,贬出京城。他被押出刑部大牢的那天晚上,我拦住了他的囚车。
“杨大人,有人让我带话给你。”
“谁?”
“能帮你扳倒邵元节的人。”
他看着我的脸。月光下,那张脸青紫肿胀,眼睛却亮得像灯。
“你是谁的人?”
“容渊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容渊?司天台的那个容渊?”
“是。”
“他不是已经被夺职了吗?”
“夺职了,但没死。”
杨继盛盯着我,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在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狰狞。
“好。告诉他,等我回来。”
囚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把陨铁令牌从怀里取出来。令牌上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救了穆念归,穆珩死了。我渡了谁?谁渡了我?
还没有。但快了。
冬天来了。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我站在客栈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迷雾谷里的人。容渊有没有加衣服?穆念归还怕黑吗?江沅还失眠吗?白晚柠和巫砚有没有说破那层窗户纸?封时安还打瞌睡吗?
我想他们了。
我把陨铁令牌贴在胸口。令牌很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体温的烫——像有人握着它很久刚放下。
是容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