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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地下 司天台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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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的地下,我来过三次。第一次是探路,第二次是救人,第三次是被关进来。讽刺的是,被关进来的位置离穆念归住了十二年的那间石室只隔了两道墙。
锦衣卫把我推进一个铁笼子,锁上门,脚步声远了。
四周很黑,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油灯,火苗像一颗快要咽气的星。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铁锈、霉烂、血的腥气。隔壁笼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谁在那里?”我对着黑暗问。
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新来的?”
“你是谁?”
“和你一样,不该在这里的人。”
我贴着铁栅栏往外看,只看到一片黑暗。“你是五族的?”
“五族?不是。我是钦天监的监正。上书说邵元节妖道惑主,被他关在这里。三年了。”
三年。又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
“他还活着吗?”我问。
“活着。比死难受。”
我靠着冰冷的石壁,把陨铁令牌攥在手心。令牌没有发光,但它很烫——不是灼烧的烫,是体温的烫,像有人握着它很久刚放下。
容渊。你到了吗?你安全了吗?你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窗户,没有漏壶,分不清白天黑夜。钦天监监正偶尔和我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沉默着。他说沉默能省力气,省下来的力气用来活着。
邵元节来了。
灯笼的光从走廊那头移过来,脚步声很轻,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站在我的笼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
“考虑告诉贫道,五族在哪里。”
“我说了,他们已经走了。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林大人,贫道不是三岁小孩。你说他们走了,他们未必走了。你说贫道找不到,贫道未必找不到。”他蹲下来,和我平视。“你知道吗,贫道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一种人,不能逼,只能等。你就是这种人。所以贫道等。等你饿、等你渴、等你冷、等你怕。等你撑不住了,自然会开口。”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灯笼的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邵元节!”我冲着黑暗喊。“你等不到那一天!”
没有人回答。
钦天监监正在隔壁笼子里发出一声叹息。“别喊了。省点力气。”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开始饿、开始渴、开始冷。邵元节没有来,送饭的人来了,一碗冷粥,一碗水。我把水喝了,粥没动。
“你吃东西。”监正说,“不吃东西撑不下去。”
“吃了东西就要开口。”
“你不吃,他们也有别的办法。”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冷的,有股馊味,我咽下去了。
我想起穆念归。十二年。他喝了十二年的冷粥馊饭。他没有疯,没有放弃,还记得回家的路。我这才待了不到一天,有什么资格喊撑不住?
我把粥喝完了。
第二天——也许不是第二天,我不知道——邵元节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铜炉。铜炉里烧着炭,炭上架着一只铁钳。
“林大人,贫道最后问一次,五族在哪里?”
我看着那只烧红的铁钳,心往下沉了沉。“你要用刑?”
“贫道不想用刑。但林大人不给面子,贫道也没办法。”
“邵元节,你用刑就是承认你找不到他们。你怕皇上知道你无能。”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林大人,你很有胆量。但胆量救不了你。”
他伸手从铜炉里抽出铁钳。钳头烧得通红,空气里有焦灼的味道。
钦天监监正在隔壁大喊:“邵元节!她是朝廷命官!你不能用私刑!”
“朝廷命官?”邵元节笑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是。私放罪犯、勾结妖人、欺君罔上。皇上已经下旨夺了她的官职。她现在,只是一个犯人。”
铁钳离我越来越近。炙热的气浪扑在脸上,像一只无形的火手。
我闭上眼。
铁钳没有落在我身上。
一声巨响。
我睁开眼。走廊尽头的门被炸开了。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冲进来。暗红蟒袍。
容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有血——不是他的血。他冲过走廊,踢翻铜炉,一把抓住邵元节的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我说过,”容渊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要动她。”
邵元节的脸涨成紫色,嘴角却还挂着笑。“容大人,你疯了?你是朝廷钦犯,你敢——”
“我敢。”容渊的刀抵着他的喉咙。“钥匙。”
“什么钥匙?”
“笼子的钥匙。”
邵元节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扔在地上。容渊捡起来,打开笼子。他蹲下来看着我,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灰。
“我来接你了。”
“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
他扶我站起来。我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把我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隔壁的钦天监监正扒着铁栅栏喊:“救我!求求你们救我!”
容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我点头。他走过去打开那个笼子。
监正踉跄着走出来,满身污垢,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全是泪。“谢谢……谢谢……”
“出去以后,一直往南走。不要回头。”容渊说。
邵元节还靠在墙上,手捂着脖子,指缝里渗出血丝。“容渊,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容渊没有理他。他扶着我,穿过走廊,上楼梯。身后传来邵元节的喊叫:“来人!来人!犯人跑了!快来人!”
第一层。第二层。地面。司天台的院子里站满了锦衣卫。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邵元节站在正殿台阶上,身后站着那个白发苍苍的道士——不是邵元节,是他?
不对。邵元节明明被我们甩在地下了。
站在台阶上的,是邵元节。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道袍。但他的手没有伤,喉咙也没有血。
两个邵元节?
容渊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人。”
“什么?”
“他不是人。他是邵元节炼出来的东西。替身,傀儡,随便你怎么叫。”
锦衣卫围上来。穆珩从院墙上跳下来,手里短刀横在身前。封时安从大门外冲进来,巫砚和白晚柠跟在他身后。江沅站在墙头,月光在她身后,像一轮冷月。
六个人,对三十几个锦衣卫。
“穆念归说得对,”江沅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人等是世界上最不能辜负的事。所以,我们来了。”
锦衣卫冲上来。穆珩一刀砍倒第一个,封时安一脚踢翻第二个。巫砚的折扇在人群中翻飞,扇骨是铁的,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要害。白晚柠站在他身后,药囊打开,白色粉末洒出去,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立刻捂住眼睛倒地惨叫。
江沅从墙头跃下,落在穆珩身边。两人背靠背,像两把交叉的刀。
容渊把我拉到墙角。“躲在这里不要动。”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我一直以为他只会拿拂尘。剑身很薄,在火光中像一条银蛇。他挡在我前面,杀进人群。
混战。火把掉在地上,烧着枯枝和落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靠着墙,看到容渊的暗红蟒袍在火光中翻飞。他的刀法不像穆珩那样硬朗,也不像封时安那样灵巧,是一种很阴的、每一刀都朝着人最脆弱的地方去的杀法。
但他打不过那么多人。一个锦衣卫从背后偷袭,刀尖刺进他的左臂。他的手一松,软剑差点脱手。
“容渊!”我想冲过去,腿却迈不动——不是怕,是饿的。
邵元节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急不躁。他知道他赢了——我们有六个人加一个伤员,他有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穆珩!”江沅突然喊了一声,“他的命数是灰的!”
灰色的命数。穆珩的命数。
穆珩没有回头看江沅。他砍倒面前的敌人,转身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刺向江沅的那一刀。刀尖从他的后背穿入,从胸前穿出。血溅在江沅脸上。
“穆珩——!”
穆珩没有倒。他握住胸前露出的刀尖,用力一拧,身后的人惨叫一声松了手。然后他转身,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像一尊不会倒的雕像。
“带他们走!”他对江沅喊。
“不——”
“带他们走!”
江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穆珩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江沅,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
“你的眼睛很好看。”
然后他转身,迎向剩下的锦衣卫。
他一个人,一把刀,挡在所有人面前。
江沅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巫砚冲过来拉她。“走!”
邵元节站在台阶上,身边的傀儡终于动了。它走下来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就到了穆珩面前,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穆珩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血。刀脱手了,落在地上。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傀儡的手伸向江沅。
容渊挡在前面,软剑刺进傀儡的咽喉。傀儡没有流血,没有后退。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伸手一把握住剑身,拧断了。
容渊被甩出去。
穆珩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刀,从背后抱住傀儡。“快走!”
江沅跑了两步,又回头。
穆珩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她认识的他——痞气的、不正经的、生死关头还要开玩笑的他。
“江沅,你活着,就是我活着。”
他的手松了。
傀儡转身,一掌把他的头撞向墙壁。
一声闷响。
穆珩倒下去。没有再起来。
“穆珩——!”
江沅的声音撕裂了夜空。
但她没有跑回去。她转身,朝大门跑。容渊拉我,巫砚拉白晚柠,封时安断后。我们跑出司天台的大门,跑进巷子,跑过长街。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沅没有回头。她的背上、脸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血。是他的。
我们跑出城门,跑到南城外那个小村庄。江沅一头栽进草堆里,没有再说话。
白晚柠跪在她身边,翻开她的眼皮检查。没有外伤,是晕过去了。
容渊靠在墙上,左臂的刀伤还在渗血。白晚柠过去给他包扎,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失血。
巫砚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封时安蹲在院子里,一拳一拳砸地面。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是十五。月亮很圆,很亮。
我拿起陨铁令牌。令牌上的字在发光。
*“血为匙,心为引。救人者自救,渡人者自渡。”*
我救了穆念归,这是我“救人”。但穆珩死了。我还怎么“自救”?还怎么“自渡”?
一滴眼泪滴在令牌上。
光灭了。
容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林晚。”
我抬头看他。
“穆珩不会白死。”他说。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没有银色光斑,但和穆念归的一样深不见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江沅,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他把自己活在了她身上。她活着,他就没有死。”
我闭上眼。脑海中是穆珩的脸——第一次见面,他递给我兔腿,痞痞地笑。“你是哪儿人?”“南方。”“南方哪儿?”“很远的地方。”“多远?”“比你想的要远。”
比我想的要远。真的,比我想的要远。
天亮的时候,江沅醒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干了的血,指甲缝里也是。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擦掉。
“江沅——”巫砚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打断他。“他都死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我要回迷雾谷。”她说,“把穆珩的事告诉他的族人。然后,我要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什么路?”封时安问。
“找到五族出山的路。”她转身看着我们,“这是穆珩的遗愿,也是姑姑的遗愿。我要替他们完成。”
她看着我。“林晚,你愿意帮我吗?”
“愿意。”
她看向容渊。“你呢?”
容渊沉默了一息。“我在司天台待了十六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点头。“那就走吧。”
穆珩的尸体,我们没有带回来。江沅说她不想看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她宁愿记住他活着的模样,痞痞的笑,不正经的语气,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我们再次上路。六个人,变成了五个。
马车一路向南。江沅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说一两句,都是关于穆珩的。
“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最喜欢吃红烧肉。”
“他的刀法是自己练的,没人教。”
“他说过,等这个剧本通关了,要带我去看海。”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最后只剩下“他说过……他说过……”
马车走了十几天,终于再次进入湖广地界。迷雾谷的山口,江老族长还站在那里。他看到了我们的车,也看到了人少了。
“沅丫头,”他问,“那个姓穆的小子呢?”
江沅没有回答。她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爷爷面前,跪下去。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人蹲下来,搂住她。没有问,没有说。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来五族祭坛的香火味。穆珩闻不到了。
江沅哭了很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