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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期 在山里的日 ...

  •   在山里的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安静。

      穆念归的认祖归宗仪式之后,五族的族人们对我们的态度变了。不再是“外人”,是“恩人”。每天清晨有人送热粥到门口,傍晚有人送炭盆。封时安的脚被硬石割破了,第二天就有个老婆婆送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得像画上去的。

      “这怎么好意思……”封时安挠头。

      “穿着。”老婆婆说,“你们救了我们的孩子,一双鞋算什么。”

      封时安把鞋穿上,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眼眶红红的。“我奶奶做的鞋就是这个感觉。”

      穆归尘——不,穆念归,已经在祭坛边住下了。族里最有资历的老人每天给他讲五族的历史、秘术的传承。他学得很慢,因为在地下太多年,身体和精神都受损严重。但他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放心。

      “我怕记错。”他说,“在下面的时候,记错了就会挨打。”

      白晚柠把他的药从“治疗”换成了“调理”。她对巫砚说:“他的身体需要养,不是治。养要时间,至少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他就可以开始学穆氏的夜影功了。”

      巫砚看着她,欲言又止。白晚柠难得主动问他:“你想说什么?”

      “你最近说话多了。”

      白晚柠低头整理药囊。“有吗?”

      “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不会因为我说的话伤害我。”

      巫砚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在她肩上。她没有躲。这是第一次。

      第十三天,江沅和穆珩吵了一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吵架。

      起因是穆珩说要回京城。

      “你的伤还没好。”江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皮外伤,不碍事。”

      “刀伤从肩膀到胸口,这叫皮外伤?”

      “在这里养也是一样养,回去养也是一样养。”

      “回去?回哪?邵元节正到处找我们,你回去送死?”

      穆珩沉默了一会儿。“容渊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你想怎样?回去和他一起扛?”

      “对。”

      江沅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为了容渊,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穆珩没有回答。江沅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在祭坛边找到她。她坐在陨铁碎片旁边,手按在上面,闭着眼。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穆珩的命数。”

      “看到了什么?”

      “他的命数是灰色的。不是死,是……不确定。”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陨铁的幽光。“林晚,我以前从来不会看不清楚一个人的命数。但最近,很多人我都看不清了。你,穆珩,容渊,穆念归,甚至晚柠。你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像水面起了涟漪,看不到底。”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因为看不清,说明未来可以改变。如果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说明什么都没法挽回了。”

      她在担心穆珩。但她不会说“我担心你”,她只会说“你的命数变了”。

      第二天,穆珩没再提回京城的事。但他开始在夜里练刀。院后有一片空地,他每晚子时去,练到丑时。刀光在月光下冷得像一泓水,他挥刀的动作很慢,每一招都像是在砍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那片空地。

      “你的伤还没好。”我说。

      “我不是来劝你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他收刀,转向我。“问。”

      “你回京城,是为了容渊,还是为了江沅?”

      他愣住了。

      “你怕江沅去。你怕她回京城会有危险。所以你宁可自己去,替她挡。”我看着他的眼睛,“穆珩,你不只是她的队友。”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不一样。那时候我们一起进第一个剧本,她什么都不会,连系统界面都找不到。但她有一种东西,我没有——她不怕。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是会往前走。”他靠在树干上。“林晚,如果你回京城,帮我照看她。”

      “你自己回去照看她。”

      “我不一定能回去。”

      “那就一起活着回去。”

      又有雨。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之后,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是五族祭坛的香火。

      第二十天,一封密信送到了迷雾谷。

      送信的人是个樵夫,在谷口砍柴时被巡逻的族人发现。他手里攥着一封用油纸包着的信,信封上写着“林晚亲启”。

      我拆开信。字迹是容渊的。

      林晚:

      邵元节向皇上进言,说五族余孽潜入京城,图谋不轨。皇上命司天台协同锦衣卫彻查。我已被停职待参。

      那孩子的事,邵元节还在查。他会查到你们。不要回京城,不要相信任何人。

      容渊

      信很短。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曾有一盏灯,亮了很多年。风大,快灭了。但没灭。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司天台高塔上的那盏红灯笼。

      我把信递给江沅。她看完,递给了穆珩。一圈人传阅完,没人说话。

      最后是封时安先开了口。“他在叫我们别回去。但他写这封信,就是希望我们回去。”

      “你确定?”巫砚问。

      “确定。如果他真的不想让我们回去,他根本不会写这封信。”

      穆念归忽然开口了。这几天他在山上学着沉默,学着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学着不浪费任何一个字。

      “他在求救。”他说,“但他不想连累你们,所以他在信里说‘不要回来’。这样如果你们真的不回来,他不会怪你们。如果你们回来了,那也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不是他害的。”

      所有人都看着穆念归。这个在地下沉睡十二年的年轻人,看人心比我们所有人都通透。

      江沅第一个站起来。“我要回京城。”

      穆珩也站起来。“一起。”

      白晚柠抱紧药囊。“我也去。”

      “你留下。”巫砚按住她的手。“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白晚柠打断他,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巫砚,我不是瓷娃娃。我可以选择去哪里。”

      巫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好。”

      封时安从门槛上跳起来。“你们都去,我一个人留在山里多没意思。走走走,一起。”

      我问了穆念归最后一句话:“你觉得我们应该回去吗?”

      他想了想,点头。“应该。因为那个给你们写信的人,他在等你们。被人等,是世界上最不能辜负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辞别五族。

      江老族长站在谷口,白发在风里飘。“沅丫头,你姑姑当年走的时候,我没有拦住她。你走,我也不拦。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江沅跪下,给爷爷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们去镇上买了马。穆珩的伤还没好全,但骑马没问题——他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六匹马,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北上。

      封时安骑在最前面探路。白晚柠和巫砚在中段。江沅和穆珩并肩骑着。我落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容渊的信。

      “风大,快灭了。但没灭。”

      他没有灭。他在等我。

      第四天,进入河南地界。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夏天快过去了。我们在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歇脚,封时安去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邵元节把容渊软禁了。”

      “软禁?”穆珩皱眉。

      “对。名义上是‘停职待参’,实际上不让他出司天台。他的饮食起居都有人盯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他还能写信?”

      “信可能是偷着送出来的。但以后不一定了。”

      封时安还打听到一件事——邵元节最近频繁出入西苑,皇上对他的宠信有增无减。有人甚至私下说,邵元节可能是下一任“真人”。

      “如果邵元节成了真人,他就真的权倾朝野了。”穆珩说,“到那时候,别说容渊,整个五族都不够他杀的。他需要五族的人炼药,他会把五族连根拔起。”

      我必须在他得势之前,把容渊救出来。

      “怎么救?”封时安问,“司天台外面都是锦衣卫,里面还有禁军,硬闯就是送死。”

      “不用硬闯。”我握着那块令牌。“我是天机祭司。我有腰牌。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去。”

      “邵元节知道你是天机祭司。你一出现就会被抓。”

      “他不会抓我。因为我是唯一能找到五族的人。”我看着他们,“他会想从我嘴里套出迷雾谷的位置。”

      江沅的脸白了。“你要去当诱饵?”

      “我要去见他。和他谈条件。”

      “太危险了——”

      “江沅。”我看着她,“容渊一个人扛了十六年。现在轮到我了。”

      第六天,我们到了京城郊外。没有进城,在南城外的一个小村住下。穆珩去打探城里的情况,江沅陪我练习“回司天台”的路线。巫砚和白晚柠在村里做准备,封时安负责望风。

      第七天,我决定进城。

      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道袍,戴上腰牌,把陨铁令牌藏在怀里。容渊给的铜钱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很凉。

      出发前,江沅拉住了我的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跑。不要管容渊,不要管任何人。跑。”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要带他一起跑。”

      她沉默了一瞬。“那就带他一起跑。”

      司天台的大门,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黑漆门,石狮子,两个守卫。

      我走上前,亮出腰牌。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没有放行。“林大人,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

      “这是邵道长的命令。”

      “我是朝廷命官,邵道长凭什么不让我进?”

      守卫面面相觑,一个转身进去了,另一个站在原地,长枪横着,不让我过。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是邵元节。他穿着一身暗紫道袍,从正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大人,好久不见。”

      “邵道长,我想见容大人。”

      “容大人不在。”

      “在哪?”

      “你管他在哪。”他的声音很轻很柔,“林大人,你现在应该在南方的山里。不该回来。”

      “我回来取东西。”

      “取什么?”

      “取我的命。”

      邵元节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林大人,你这个人很有趣。贫道见过很多人,怕死的、贪生的、求富贵的、报仇的。但你是头一个,回来送死的。”

      “我只是来带一个人走。”

      “容渊?”

      “对。”

      “你带不走他。”邵元节摇头,“他是朝廷钦犯,勾结妖人,私放罪犯。皇上已经知道了。”

      “皇上知道的是你编的版本。”

      “林大人,版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的。”

      我知道他是对的。在这个时代,真相不重要,谁说的才重要。但我不能让容渊一个人扛,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死。

      “邵道长,你要五族的人炼药。我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哪。但你得放了容渊。”

      邵元节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大人愿意说?”

      “先放了容渊。我亲眼看到他出城,我就告诉你。”

      邵元节沉默了。他在权衡。五族的血能炼长生药,是他的命根子。容渊只是一个碍事的太监,放了他也没什么。

      “好。”他说。

      容渊被带出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

      他瘦了。才二十天,瘦了一大圈。暗红蟒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头还是昂着的。

      他看到我,停下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取东西。”

      “取什么?”

      “取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仿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不听话。”

      “我什么时候听过话?”

      马车等在门口。容渊上了车,我没有上车。

      “你不走?”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我送送你。”

      “你呢?”

      “我还有点事。”

      他的脸沉下来。“林晚,你答应了他什么?”

      “没什么。”

      “你答应告诉他五族的位置?”

      我没说话。

      “林晚!”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不是愤怒,是恐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看着他,“我在救你。”

      “你救了我,你自己呢?”

      “我有办法脱身。”

      “你没有。”

      “我有。相信我。”

      马车起步了。他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很有力。

      “林晚,我会回来找你。”

      “好。”

      “你等我。”

      “好。”

      马车走了。他的手从我的手腕上滑落。

      我站在司天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邵元节站在我身后。“林大人,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我转过身。“邵道长,你知道五族为什么叫‘五族’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五样东西,是皇上最想要的。预知——读心——药王脉——地听术——夜影功。你每一样都想要,但你一样都得不到。”

      邵元节的脸色变了。“林大人,你在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从怀里取出陨铁令牌,“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走了。去了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

      “邵道长,你以为我真的会告诉你?容渊是我的人,五族也是我的人。我谁都不会出卖。”

      “你找死!”

      他手一挥,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我围住了。

      我没有怕。

      因为我知道,穆珩在暗处看着。封时安在墙外听着。巫砚和白晚柠在客栈等着。江沅在某个地方用她的预知为我测算退路。

      我不是一个人。

      邵元节走到我面前。“林大人,你很有胆量。但胆量救不了你。”

      “我知道。”我说。“但有人会。”

      “谁?”

      “容渊。”我看着他,“他等了我十六年。他不会让我死。”

      邵元节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锦衣卫上前扣住我的手臂。“带走!”

      我被押进了司天台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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