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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线 京城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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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第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裹着一件旧棉袍,缩在客栈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信是杨继盛从贬所写来的,只有四个字:时机未到。
杨继盛被贬出京城后,一路往南,如今在甘肃临洮做典史。他没有死,没有放弃,他在等。等一个能扳倒邵元节的时机。但时机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远处隐约能看到司天台高塔的轮廓,塔顶的红灯笼还在,但暗了许多,像一只快要瞎掉的眼睛。
容渊还没有回京。上一封信说他“不日动身”,已经过了十天。从他离开迷雾谷到京城,快马只需七八天。他是不是路上出了事?我不敢想。
我每天都去城门附近转一圈,看南来北往的行人。第十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他。他穿了一身灰色棉袍,戴着一顶毡帽,低着头,牵着马,像一个普通的行商。走到我面前,他没有停,只是低低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间偏僻的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门窗紧闭。他栓好马,推门进去,我跟着进去。屋里很冷,没有生火。他坐在炕沿上,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路上遇到麻烦了?”我问。
“邵元节的人在通州设了卡,专门查南边来的人。我绕了三天才进来。”他抬头看我,“你这边怎么样?”
我把杨继盛的信递给他。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杨继盛是个硬骨头,但光靠他不够。”
“那还要靠谁?”
“靠皇上自己。”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炕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日期、药名、剂量。“这是邵元节三年来给皇上进献丹药的清单。我从司天台的档案里偷出来的。”
我低头看。朱砂、水银、硫磺、铅粉……全是剧毒之物。长期服用,慢性中毒,身体越来越差。但让皇帝相信这个,比让他相信邵元节是妖道更难。他自己信了十几年的长生之道,你突然告诉他这是催命符,他会信你,还是信邵元节?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邵元节无法反驳的人。”容渊说,“一个皇上信任的、不懂方术的、说了话邵元节不敢顶撞的人。”
“谁?”
“太医院的院使。”
太医院院使姓方,叫方执中,六十多岁,给三朝皇帝看过病。嘉靖皇帝对他还算敬重,但方执中这个人胆小怕事,从不掺和朝政,更不敢得罪邵元节。
“他会帮我们吗?”我问。
“不会主动帮。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帮。”
容渊的计划很简单:让方执中替皇帝诊脉,发现丹药中毒的症状,然后让他亲口告诉皇帝。但方执中不会主动做,所以要先让他知道,如果他不说,皇帝会死。不是被丹药毒死,就是被邵元节灭口。
“你怎么让他相信?”我追问。
“用证据。”容渊拍了拍桌上的清单,“这是邵元节进献的丹药。太医院有药材进出记录,两相对照,就知道这些丹药里有毒。”
“可太医院是邵元节的人。”
“不全是。方执中不是他的人。方执中只是不敢得罪他,但不是他的人。”
我们在那个小院里住了下来。白天,我出去打探消息,容渊躲在屋里整理证据。晚上,我们坐在窗前,听雪落的声音。他偶尔会说起迷雾谷的事——穆念归的夜影功学得很慢,但他很努力;江沅每天去祭坛边坐一会儿,不说话;白晚柠开始主动和巫砚说话,“每次至少两句”;封时安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说要建一个“地听阵”。
“你想他们吗?”我问。
“想。”
“为什么不留在那里?”
他转头看着我。“因为你在京城。”
我垂下了眼睛。
腊月初八,腊八节。
街上到处是施粥的棚子,香气飘了一条街。我和容渊排队领了两碗粥,蹲在路边喝。他喝粥的样子不像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倒像一个普通百姓。
“容渊,你后悔进宫吗?”
他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如果我不进宫,就不会遇到月见。也不会遇到你。”
“你遇到月见,是十六年前。遇到我,是一个多月前。中间十五年,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中间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救她,后悔自己无能。”
“现在呢?”
“现在不了。因为我等到了你。”
我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烫了手指。他没有帮我擦,只是说:“慢点喝,烫。”我低头喝粥,不敢看他。
腊月十五,方执中进宫给皇帝诊脉。
容渊提前把证据送到了方府。第二天,方执中没有来找我们,也没有向邵元节告密。第三天,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进了院子,摘下斗笠,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看向容渊。“容大人,你瘦了。”
“方大人,别来无恙。”
方执中叹了口气。“那些证据,你从哪弄来的?”
“司天台的档案。”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被邵元节知道——”
“他会杀了我。也会杀了你。”容渊说,“方大人,你给皇上诊脉,皇上身体如何?”
方执中沉默了很久。“不好。”
“怎么不好?”
“脉象虚浮,五脏皆有亏耗。按理说,这个年纪不该这样。”
“是不是丹药中毒?”
方执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方大人,”容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皇上还能活多久?”
方执中又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如果继续吃邵元节的丹药,不超过三年。”
三年。和杨继盛的“时机未到”一样。
“如果不吃呢?”
“调理得当,十年以上。”
容渊看着方执中。“方大人,你是太医,你的职责是救皇上。不是救邵元节。”
方执中的手在发抖。“容大人,你不懂……邵元节他——他不是人。”
“我知道他不是人。他是傀儡,是怪物,是邵元节炼出来的东西。但皇上是人。你是要救一个人,还是怕一个怪物?”
方执中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
“容大人,你想让我做什么?”
“下次诊脉,把实情告诉皇上。”
“皇上不会信。”
“一次不信,就两次。两次不信,就三次。皇上不是傻子,他会怀疑。”
方执中长叹一声。“容大人,你是拿我的命在赌。”
“我不是。”容渊看着他,“我是在拿我的命,换你的良心。”
方执中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会做吗?”我问。
“会。因为他是太医。太医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明哲保身。”
“你相信他?”
“我不信任何人。”容渊顿了一下,“但我相信恐惧。他怕邵元节,但他更怕皇上死在自己面前。”
腊月二十三,小年。
方执中再次进宫诊脉。这一次,他在皇帝的药方上做了一处改动——减去了一味“丹砂”。这味药是邵元节丹药的主要成分,也是慢性毒药的来源。
邵元节发现了。当天下午,方执中被锦衣卫带走,关进了诏狱。罪名是“擅自篡改御用药方,意图谋害皇上”。
消息传来,容渊的脸色很难看。
“我们低估了邵元节。”他说。
“方执中——”
“他不会死。邵元节还需要他。但如果我们再动,他就会死。”
那天晚上,容渊坐在窗前,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从司天台逃出来,如果当初没有让我当上天机祭司,如果当初没有救穆念归——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容渊。”我叫他。
他转头看我。
“不要后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嗯。”
方执中下狱的消息传到迷雾谷,江沅坐不住了。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要带人进京。信只有一句话:“不能再等了。”
我拿着信去找容渊。他看完,把信放在桌上。“她来,就会死。”
“那你让她别来。”
“她不会听。”
我知道他不会听。江沅不是那种会被劝住的人。
腊月二十八,江沅到了京城。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封时安和巫砚。白晚柠留在山里照顾穆念归,巫砚不是很愿意,但他知道白晚柠需要留在安全的地方。
江沅瘦了,也黑了。眼睛还是浅灰色的,但更深了,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方执中关在哪里?”她开门见山。
“诏狱。”容渊说,“你别去,你进不去。”
“那你怎么进去?”
“我不进去。我等人出来。”
“等谁?”
“方执中自己。”
江沅皱眉。“他会出来吗?”
“会。因为邵元节不敢杀他。杀了方执中,就没有人能替皇上看病。皇上会怀疑。邵元节最怕的不是我们,是皇上的怀疑。”
正月初一,嘉靖十四年的第一天。
京城到处是鞭炮声。我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烟火,心里却空落落的。容渊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他忽然从背后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糖,红糖做的,用油纸包着,压成了梅花形。“过年了,吃点甜的。”他说。
“你哪来的?”
“街上买的。”
九千岁,在街上买糖。我想到他穿着一身便服在货摊前挑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
“笑你。”
“我怎么了?”
“你一个大男人,在街上买糖,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甜不甜。”他看着我,“甜吗?”
我咬了一口。红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点齁。
“甜。”
他也笑了。他很少笑。
正月初三,方执中被放出来了。不是无罪释放,是“暂准归家养病”。他的身体确实垮了——不是被打的,是吓的。锦衣卫的诏狱,进去的人没有不害怕的。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青,像一个垂死的病人。
容渊去看他。我守在门外。
屋里传来方执中沙哑的声音:“容大人……我怕是……不行了……”
“方大人,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他咳嗽了几声,“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邵元节……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他……他有很多个……”方执中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看到过……三个……一模一样的……”
三个邵元节。
一个在明,两个在暗。一个在皇帝面前装神仙,一个在司天台炼丹,一个不知道在哪里做别的事。
容渊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方执中看到了三个邵元节。不是两个,是三个。”
“邵元节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造自己。造很多个自己。”
像傀儡,但比傀儡更高级。傀儡只是听话的木偶,而这三个邵元节,都有自己的意识?还是同一个意识控制三个身体?
“他想要什么?”我问。
“想要长生?想要权力?想要取代所有人?”容渊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造了很多个自己,说明他怕死。怕死的人,一定有弱点。
正月初五,江沅和封时安出门打听消息。封时安用他的“地听术”听遍了京城的地下,找到了两处异常。一处是司天台地下第三层——我们去过。另一处在西苑,皇帝的斋醮宫殿下面,也有一个很大的空洞。
“西苑地下也有祭坛?”江沅问。
“比司天台的大得多。”封时安说。
邵元节不仅要在司天台炼丹,他要在皇帝眼皮底下炼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帝在西苑斋醮,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脚底下就是祭坛。
“我们要进去看看。”江沅说。
“怎么进去?”我和封时安同时问。
“我是女人。进不了西苑。”江沅看着容渊,“但你可以。”
容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的腰牌早就被收走了。”
“腰牌不重要。你的脸就是腰牌。在西苑当差的太监,哪个不认识你?”
容渊沉默了很久。“你想让我做什么?”
“带林晚进去。”
“她也不行。她是女人。”
“所以你要想办法。”
江沅的眼睛里有火。那种火,我在穆珩死的那天晚上看到过。她没有熄灭,她把火藏起来了,现在又取了出来。
容渊看着她的脸,最后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