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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温人间 深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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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腊月,凛冬摧城,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如碎玉乱絮,簌簌倾覆整个人间。天地间一片苍茫惨白,寒风过境,似能割破皮肉,冻彻骨血。市井街巷间,尚有零星烟火袅袅升起,街角粥摊蒸腾着温热的白雾,混着米香与姜味,在寒雪里漾开浅浅暖意。行人裹着厚实棉袍,紧捂头巾,步履匆匆,都盼着早些归家避寒,可这满城俗世烟火,暖了凡人心,暖了街头巷尾,唯独落在被逐出师门的许清宁身上,却尽数化作了透骨浸魂的寒凉,半分暖意,都未曾施舍于他。
昔日昆仑清玄宗,他是尊者潭漓唯一的亲传弟子,是立于昆仑台上的清贵仙徒,风骨凛然,仙姿卓绝,一身白衣不染尘,抬手便可驭气乘风,辟谷行气数日也不觉困顿。可如今,仙脉寸寸崩裂,往日通畅的经脉,每一寸都绞痛如刀割火燎,灵力散尽,再也无法运功御寒,更不能辟谷行气,与凡俗废人无异。
身上那件素色弟子服,早已在被震飞山门时变得褴褛破败,衣袖碎裂,衣角磨烂,遮不住他单薄瘦削的身形,寒风顺着破口往里灌,冻得他浑身瑟瑟发抖。腰间分文无有,行囊空空,每一步艰难挪动,都牵扯着体内断碎的仙脉,钻心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脚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栽倒在漫天风雪里。
那一身刻在骨血里的昆仑孤傲清冷,那属于仙门弟子的荣光与风骨,终究落入凡尘泥沼,被漫天风雪狠狠碾碎,被路人冷眼肆意践踏,半分昔日神采,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市井街巷,风雪迷了眼,冻得他脸颊通红发紫,唇瓣干裂起皮,浑身冰冷刺骨。腹中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绞痛,远比经脉的疼痛更难忍受,他已经三日未曾进食,连一口热水都未曾喝过,意识渐渐开始昏沉,全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撑着不倒下去。
街角的粥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这寒冬里最诱人的滋味。守摊的姜阿婆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破旧不堪的棉袄,佝偻着脊背,守着小摊度日。老人银发枯槁凌乱,被风雪吹得贴在脸颊,沟壑纵横的面庞上,爬满斑驳的老年斑,眼窝深陷,眸光浑浊黯淡,颧骨突兀隆起,唇瓣干瘪皱缩,一双手布满老茧,青筋虬结,指节弯曲变形,满身都是岁月风霜打磨出的孱弱与沧桑。
许清宁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挪到粥摊前,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渗出汗珠。他垂下往日里始终高昂的头颅,放下所有仙门傲骨,放低姿态,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卑微与怯懦,轻声哀求:“阿婆,求您……求您施舍一碗残粥,哪怕半碗也好,我实在是……实在是又冷又饿,撑不住了。”
他天生清骨俊秀,即便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眉眼间也难掩脱俗气韵,这般模样,在满身烟火气的市井间,显得格格不入。往来路人路过粥摊,瞥见他这般装束,又看他面色异常、身形孱弱,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
“你看这人,穿得破破烂烂,模样却不像普通乞丐,怕不是什么山里来的妖孽异类吧?”
“看着就邪性,大冬天的穿这么少,还能站着,肯定有问题!”
“阿婆可别给他吃食,万一招惹是非,连累我们可就不好了!”
细碎的议论声,伴着寒风传入姜阿婆耳中,老人本就胆小怕事,被路人这般一说,看向许清宁的眼神,瞬间布满了畏惧与戒备。她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捂住粥锅,厉声呵斥起来,声音尖锐又冷漠:“哪里来的怪人!快走开快走开!别在我摊子前碍事,我这小本生意,可容不得你这妖孽招惹是非!”
“阿婆,我不是妖孽,我只是……只是落难之人。”许清宁急切地想要辩解,声音虚弱无力。
“我不听我不听!”姜阿婆狠下心,拿起手边的扫帚,朝着他身上挥去,“赶紧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我的粥都是要卖钱养家的,半口都不会给你,别在这碍眼!”
扫帚狠狠打在肩头,带着钝痛,可远比不过心口的寒凉。许清宁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踉跄着摔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粒钻进衣领,冻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姜阿婆决绝的神情,看着路人鄙夷戒备的眼神,终究没再开口,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挪地离开,背影落寞又凄惨。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巷口,寒风卷着街边碎雪枯枝,呜呜作响,像极了鬼魅的哭声。刚蜷缩在冰冷的墙根下,想要暂避片刻,一群泼皮无赖便簇拥着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市井泼皮秦记,他斜叼着一根草棍,吊儿郎当,身后跟着一众狐朋狗友,个个面露凶相,一眼便盯上了蜷缩在墙角、毫无反抗之力的许清宁。
“哟,哪来的叫花子,敢躲在爷的地盘上?”秦记上前一步,抬脚踢了踢许清宁的腿,满脸不屑。
许清宁紧紧蜷缩着身子,咬着牙不说话,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应对这些欺辱。
“嘿,还敢装哑巴?”秦记身边的小弟上前,一把揪住他的破衣,肆意推搡拉扯,“大哥问你话呢,聋了?”
“看他这副穷酸样,怕不是个傻子吧?”
“穿得这么奇怪,还敢在这晃悠,找打呢!”
言语粗鄙不堪,极尽嘲讽欺辱,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戳心。他们围着许清宁,推来搡去,有人伸手撕扯他本就破烂的衣衫,有人对着他的后背肆意推搡,冰冷的雪粒被揉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
许清宁衣衫单薄,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死死抱住头颅,将脸埋在膝盖间,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瑟蜷缩,任由旁人肆意折辱。他紧闭双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昔日在清玄宗,即便被沈辞舟苏晚璃刁难,他尚有仙门立身,尚有一丝念想,可如今,他只是个被师门抛弃、仙脉尽毁的废人,连市井无赖,都能随意践踏他的尊严。
昔日受万人敬仰、清贵无双的仙门子弟,如今竟沦落至这般境地,尊严落地,被碾作尘泥,半点不剩。
“住手!你们凭什么这般欺负人!”
一声清亮的怒斥,骤然划破巷口的喧嚣。恰逢挎着竹篮的卖花少女兰敏途经此处,她身着素布衣裙,身形纤弱,手中攥紧篮中花枝,见状毫不犹豫,快步上前,毅然挡在满身狼狈的许清宁身前。
柳眉紧蹙,眸光凛然,少女挺直单薄的脊背,对着秦记一众泼皮,朗声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般欺凌一个落难之人,就不怕王法吗?旁人已经这般凄惨,你们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秦记一伙被这突然出现的少女唬住,看着周遭渐渐围拢过来的路人,忌惮路人非议、惹来官府,一时有些悻悻。
“哪来的小丫头,敢管爷的闲事?”秦记恶狠狠地瞪着兰敏,却没再动手。
“我就是要管!你们再不离开,我就喊人了!”兰敏丝毫不惧,声音愈发坚定。
秦记一伙对视一眼,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算你狠!我们走!”
“别让我再碰到你们!”
一群人终究悻悻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着许清宁啐骂几声。
待泼皮走远,兰敏才缓缓转身,脸上的凛然尽数褪去,换上一脸柔和。她看着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许清宁,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没有半分嫌弃与戒备。
她二话不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裹得严实的麦饼,那是她今日卖花尚未吃完、赖以充饥的半块麦饼,被她捂得尚且温热。她毫不犹豫,将麦饼递到许清宁面前,声音温柔软糯:“你快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这天太冷了,再不吃东西,会撑不住的。”
许清宁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半块温热的麦饼,眼眶瞬间泛红。他坠入凡尘苦海,受尽冷眼与驱赶,第一次有人,愿意对他伸出援手,愿意给他一丝温存。
他指尖颤抖着,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麦饼,触手的温热,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感受到的唯一暖意。他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低声道:“多谢……多谢姑娘。”
“谢什么,你我相逢便是缘分,举手之劳罢了。”兰敏眉眼弯弯,浅笑着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花篮上,又道,“我是卖花的,今日还剩几枝素白栀子,开得正好,我送你一枝吧,花香清浅,能舒心些。”
她说着,从篮中抽出一枝开得最盛的素白栀子,轻轻递到许清宁手中。
许清宁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冰凉娇嫩的花瓣,清浅淡雅的花香,混着凛冽寒风,萦绕在鼻尖。这是他跌落凡尘、受尽冷眼、遍体鳞伤后,第一次真切触碰到人间仅存的温柔,那淡淡的花香,短暂熨帖了他满身风霜与满心疮痍,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攥着那枝栀子花,又握紧手中的麦饼,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麦饼干涩难咽,可他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兰敏看着他这般,轻声叮嘱道:“你慢慢吃,这天寒地冻的,找个地方好好避避雪,别再待在风口了。”
说完,兰敏才挎着花篮,缓缓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担忧。
许清宁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攥着栀子花的手指,愈发用力,心底那片寒凉,似乎被这一丝微光,暖了片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玄宗,依旧仙气缭绕,雪景如画,与凡尘的苦寒,宛若两个世界。
寒玉殿内,潭漓一身白衣胜雪,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宗门典籍,可他目光凝滞,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心绪早已飘远,根本无法静心。
殿外风雪漫天,与凡尘无异,可殿内暖意融融,灵火燃烧,驱散了所有寒意。
“师尊,各殿弟子课业已毕,沈师弟与苏师妹修为精进神速,今日练剑更是深得心法。”身旁侍立的弟子,躬身禀报着宗门琐事,语气恭敬。
潭漓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声音听不出情绪:“知晓了,让他们好生修炼,勿要懈怠。”
“是。”弟子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跳动的声响。
潭漓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案上的玉牌,那是昔日他赐给许清宁的亲传弟子玉牌,如今被他随意放在案头,落了些许薄尘。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清宁被他震飞山门、坠入风雪中的模样,浮现出少年泪流满面、绝望哀求的眼神,还有那句撕心裂肺的“师尊,弟子不能离开您”。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何尝不知,许清宁无辜,何尝不知,自己太过绝情,可前世清玄宗覆灭、三界涂炭的惨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不能心软,不能重蹈覆辙。
“云疏尘。”潭漓沉声开口。
守在殿外的云疏尘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弟子在。”
“吩咐下去,宗门结界,不得开启,任何人不得私自下山,更不得插手凡尘琐事,违者,以门规处置。”潭漓的声音,依旧冰冷,可袖中的指尖,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云疏尘心头一紧,抬头想说些什么,为小师弟求情,可对上师尊淡漠的眼神,终究将话语咽了回去,低声应道:“……弟子遵命。”
他清楚,师尊心意已决,无人能改,可每每想到山门外,小师弟绝望无助的模样,便满心愧疚与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待云疏尘离去,潭漓缓缓起身,走到殿门之前,抬手推开殿门。
凛冽的山风裹挟着雪花,吹入殿内,拂起他的衣袂。他望着凡尘方向,茫茫云海阻隔,看不见半分凡尘烟火,只有漫天风雪,苍茫一片。
“清宁……”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楚与悔恨,“为师这般做,终究是对,还是错……”
他以为,斩断师徒缘分,逐他下山,便能护他性命,护宗门周全,可每一日,每一夜,少年凄惨的模样,都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噬心蚀骨,不得安宁。
他终究,还是用最残忍的方式,伤透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凡尘这边,寒夜沉沉,风雪愈烈,漫天寒意如冰刃割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许清宁吃完那半块麦饼,稍稍恢复了一丝力气,攥着那枝栀子花,想要找一处能避雪的地方。他本就仙脉重创,又饥寒交迫,身心俱疲,早已濒临极限,撑着走了不过半里路,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栽进一座荒芜破败的山神庙中。
这座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庙顶破洞漏风,雪花顺着破洞飘落,落在殿中。四壁墙皮斑驳脱落,满地枯草碎木,阴冷潮湿,寒气刺骨,比之街头,也好不了多少。
许清宁蜷缩在庙中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想要汲取一丝暖意,可浑身却骤然滚烫高热,意识昏沉涣散,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唇瓣干裂渗出血珠,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掸去身上雪花、御寒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只剩一缕游丝般的喘息,在呼啸的寒风里断断续续,随时都会断绝在这荒庙寒夜。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模糊间,想起清玄宗的日子,想起漓云阁外的晨雾,想起练剑场上的时光,即便师尊冷漠,同门刁难,可至少,他不用受这般皮肉之苦,不用在生死边缘挣扎。
“师尊……”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眶酸涩,却连泪水都流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挎着药箱的游医陈明途经庙门,听见庙内微弱的喘息声,一时心软,推门而入。
瞥见地上奄奄一息、浑身滚烫的少年,陈明停下脚步,俯身查看。他行医半生,向来心善,见不得旁人落难,当即放下药箱,指尖轻搭在许清宁腕间,为他诊脉。
可指尖刚触碰到少年的脉象,下一瞬,陈明脸色骤然大变,指尖猛地缩回,眼中翻涌着惊疑、忌惮与浓浓的避嫌,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他行医半生,阅尽凡俗万千脉象,寻常风寒、疑难杂症,皆能一眼辨明,可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紊乱、凶险至极的脉息: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转瞬又戾气翻涌冲撞,狂躁不安,全然不似凡人该有的命格脉象,反倒像……像被妖邪附体,周身带着不祥之气。
陈明心中惊惧,再也不敢多做停留,生怕招惹祸端,连累自身。
他站起身,语气寒凉淡漠,对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许清宁,冷声开口:“你脉象诡谲异常,周身戾气缠身,恐是邪祟附体、招惹了不详之物,医术粗浅,恕在下不敢医治,无能为力,你好自为之。”
一句话,彻底断了许清宁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许清宁一眼,匆匆收起药箱,转身便踏入茫茫风雪,脚步仓皇决绝,片刻不敢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只留庙中少年,独自在生死边缘挣扎,无人顾惜,无人问津。
许清宁撑着最后一丝昏沉的意识,缓缓睁开眼,遥遥望着陈明决然离去的背影,那道背影,决绝又冷漠,如同那日师尊将他逐出师门时一般。
心底那仅存的一丝求生希冀,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彻底沉入万丈冰渊,再无半分波澜。
他以为,即便凡尘苦寒,或许也能有一线生机,可如今,连医者都不愿施救,视他为妖孽异类,他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寒凉尚未褪去,庙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为了躲避风雪,涌入这座破败的山神庙。
流民头头张莽,身形魁梧凶悍,满脸横肉,戾气逼人,一进庙,便扫视四周,一眼便盯上了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许清宁,更准确地说,是盯上了他怀内,死死护住的、那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那是他绝境之中,仅剩的一点活命口粮。
张莽目露凶光,大步走上前,丝毫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上前一把狠狠揪住许清宁的衣襟,将他半提起来,粗鲁蛮横地伸手,夺过他怀内仅剩的半块麦饼,二话不说,大口塞进自己嘴里,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敢占老子的地盘,还敢私藏吃食,简直找死!”张莽吃完麦饼,依旧不解气,看着许清宁孱弱的模样,满脸嫌恶。
许清宁无力挣扎,只能虚弱地开口:“那是我的……那是我仅剩的吃食……还给我……”
“你的?进了老子的地盘,这里的一切都是老子的!”张莽厉声呵斥,粗暴地攥住许清宁单薄的胳膊,狠狠向外猛甩,“一个废物,也配吃食?给老子滚出去!”
许清宁本就高热缠身、仙脉尽碎,早已是风中残烛,毫无半分反抗之力,像一件被丢弃的破旧布偶,直直被甩出庙门,重重砸在庙外积雪满地的寒地里。
漫天风雪,瞬间将他单薄的身躯掩埋,冰冷的雪粒渗入皮肉,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骨髓深处,蚀魂噬骨,疼得他浑身抽搐。
而庙内的流民,却冷漠地关上破门,隔绝了内外风雪,将他彻底隔绝在外,任由他僵卧在荒野风雪中,自生自灭,静待死神降临,没有一人,开门看他一眼。
许清宁躺在厚厚的积雪里,浑身冻得僵硬,意识越来越模糊,腹中饥饿与肉身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路上往来的行人,皆裹着厚实棉袍,步履匆匆,躲避着狂暴的风雪,偶然瞥见瘫倒在雪地、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是雪的许清宁,无一不是驻足侧目,停下脚步。
可他们的眼底,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悯,只有戒备、嫌弃与漠然,如同看着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这人怕不是快死了吧?看着真吓人。”
“别靠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万一惹上麻烦就糟了。”
“赶紧走赶紧走,大冬天的,别沾了晦气。”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细碎的流言蜚语,伴着寒风,清晰地传入许清宁耳中,字字刻薄,句句凉薄,如冰针利刃般,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间。
没有一人,愿意递上一碗热水,没有一人,愿意伸手扶他一把,更没有一人,愿意为他遮一片风雪。
满街皆是疏离冷眼,皆是避之不及的唾弃,一点点碾碎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人间暖意。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般死去。
他拖着残破病弱、冻得僵硬的身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扒着雪地,一点点往前挪动,积雪冰凉,磨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迹,他浑然不觉,只想爬到街边客栈的檐下,只求借一方小小的屋檐,暂避风雪,苟延残喘片刻。
好不容易,挪到客栈檐下,他刚靠在墙壁上,想要喘口气,店内伙计便骤然冲了出来。
伙计满脸不耐与鄙夷,上下打量着他狼狈污秽的模样,毫不留情地伸手,将他狠狠推开,厉声呵斥驱赶,手中挥舞着抹布,嫌恶地喊道:“走开走开!哪里来的叫花子,敢躺在我店门口,脏兮兮的,污了我店的洁净,影响客人生意,赶紧滚!”
“我……我只是想避避雪……”许清宁虚弱地开口。
“避雪也不行!我们这是正经客栈,不是收容所,再不走,我就动手了!”伙计语气凶狠,挥舞着抹布,将他彻底赶离檐下。
刺耳的骂声,嫌恶的眼神,彻底打碎他想要一方小小栖身之地的卑微念想。
他被推搡着,再次倒在风雪里,望着眼前热闹的客栈,望着里面温暖的灯火,眼中满是绝望,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师尊…我好冷,比清玄宗的大雪还冷……”
清玄宗的雪,再冷,也冷不过人心,清玄宗的责罚,再痛,也痛不过这凡尘的冷眼。
他挪动着身躯,一步步远离市井,朝着郊外的村落走去,想要寻一处容身之地。
可刚行至村落边缘,泼辣的村妇王婶,早已领着一众乡邻,手持木棍、农具,守在路口,显然是听闻了市井间关于他的传言,视他为妖孽异类。
见他蹒跚而来,王婶不由分说,便带头发难,双手叉腰,厉声呵斥:“就是这个妖孽!大家快把他赶走!别让他进我们村子,招惹祸端!”
“对!赶走他!别让他害了我们村子!”
“妖孽滚出我们的地方!”
众人齐声附和,随手抓起地上的秽物、烂菜枯叶、石块,劈头盖脸地朝他砸去,污言秽语漫天四起,刻薄嘲讽不绝于耳。
“看他那副样子,一看就是不祥之人!”
“赶紧滚!我们村子不欢迎你!”
许清宁站在原地,没有躲避,任由那些杂物砸在自己身上,疼痛早已麻木,心底的绝望,愈发深重。
他们联手,硬生生将他驱赶出村落,一步步往后退,将他逼入荒野风雪中,连凡尘烟火的边角一隅,都不肯容他容身片刻,将他仅剩的最后一丝尊严,践踏得支离破碎,片甲不留。
风雪愈发狂暴,天地间一片苍茫惨白,再也没有半分人烟。
许清宁浑身冻僵,气力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倒在漫天飞雪之中,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他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一位佝偻脊背、拾荒度日的老者,缓缓路过,看着他满身风霜、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凄惨模样,停下脚步,默然看了片刻。
老者缓缓放下背上的麻袋,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粗涩的窝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而后望着无边落雪,悠悠轻叹一声,声音苍老又悲凉:“世间最是凉薄,人心最难温热啊……”
说完,老者便缓缓离去,留下他一人,躺在这无边风雪里。
这一声轻叹,轻飘飘落入许清宁耳畔,却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掐灭了他对这凡尘俗世,仅剩的最后一丝微薄眷恋与期许。
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原来,他倾尽真心待过的师门,他满心期许的凡尘,都容不下他。
体内,碎裂的仙脉残痛翻涌,席卷全身;半生所受的屈辱、苦楚、冷眼、背弃,师门的抛弃,同门的构陷,凡尘的磋磨,尽数缠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滔天恨意,裹挟着无尽悲怆,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冲撞,再也无法压制。蛰伏在他灵魂深处的魔煞戾气,本就因仙脉碎裂、绝望至极,再也不受残存仙骨的压制,顺着经脉血脉,疯狂蔓延,瞬间席卷全身。
这人间,从未予他半分善待,从未给他一丝温情,只剩无尽磋磨与人心凉薄。
清玄宗弃他,凡尘负他,世人厌他,天地不容他。
这一次,他不再挣扎,不再强求,不再期盼那虚无缥缈的俗世温情。
他缓缓闭上,那双布满血丝、盛满悲凉与绝望的眼眸,心甘情愿地,任由那冰冷暴戾、漆黑浓郁的魔气,一点点侵蚀他的血肉,吞噬他残存的仙骨道心。
掌心的素白栀子,被风雪吹落,坠入雪地,渐渐被掩埋。
从此,凡尘再无昆仑清贵仙徒许清宁。
只余绝境少年,断念绝情,焚尽仙骨,坠魔入渊,永堕无边炼狱。
过往执念,尽数斩断;世间温情,彻底泯灭。
自此以后,无爱无恨,不念不盼,只做一介修罗,与这世间,再无半分情面可讲。
而千里之外的清玄宗寒玉殿内,潭漓正端坐调息,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白衣之上,刺眼夺目。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惊惶与痛楚,望着凡尘方向,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少年,彻底碎了,彻底,坠入了魔渊。
迟来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去挽回。
他终究,还是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