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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渊劫 不过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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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数日,昆仑之巅风云骤变,诸天仙门闻魔讯而动,万千仙士踏云而来,衣袂翻飞间尽是肃杀之气。潭漓一身素白胜雪的道袍,纤尘不染,周身依旧是那副遗世独立的清冷,手中紧握上古神兵斩仙剑,剑鞘之上灵光流转,却透着彻骨寒意。他立于云头,神色淡漠无波,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亲自率领各门仙士奔赴九幽魔渊之上,周身仙威浩荡,压得周遭魔气连连退散。
目光落下,遥遥锁定渊边那道立于滔天魔气中的身影——那是他昔日亲自收入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那个被他亲手击碎仙脉、推入凶兽密林,最终逼入魔道的少年许清宁。
此刻的许清宁,早已没了往日清玄弟子的温顺纯粹,周身黑雾翻涌,妖异的黑纹爬满脖颈与脸颊,素色衣袍早已在入魔之时碎裂,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一头墨发肆意飞扬,遮住了大半苍白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眸,猩红如血,恨意滔天,周身魔煞之气冲天,与对面万千仙门的浩荡仙威,形成泾渭分明的对峙。
潭漓握着斩仙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刃出鞘一寸,寒光四射,凛冽剑气直逼许清宁面门,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碎冰,不带半分过往师徒情分,每一字都决绝得令人心寒:“仙魔殊途,今日斩你,顺天行道,合该天理。”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残存的师徒羁绊,将昔日朝夕相伴的岁月,尽数碾作尘埃。
下方仙门人群之中,两道身影格外刺眼,正是沈辞舟与苏晚璃。两人混在仙士之中,身着清玄宗弟子服饰,故作正义凛然,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畅快。他们盼这一日,盼了整整三年,如今看着许清宁从师尊身边的亲传弟子,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妖孽,看着他被师尊持剑相向,心中妒火与怨怼终于得以宣泄,只觉得无比解气。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当即向前踏出一步,沈辞舟率先扬声,声音洪亮,字字句句都在煽动周遭仙门众人的情绪:“诸位仙门同道,此魔本是清玄宗弃徒,心性歹毒,屡犯门规,引得师尊寒毒爆发,更自甘堕落坠入魔道,乃是仙界莫大祸患!若留他性命,他日必成大患,祸乱三界苍生,恳请师尊当机立断,将其斩杀,以正仙门法度,护三界安宁!”
苏晚璃紧随其后,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低垂,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声音娇柔却字字诛心:“沈师兄所言极是,此魔狼子野心,昔日在宗门之中便屡生事端,暗中仇视师尊,如今入魔更是戾气深重,三界众生皆可诛之,还望师尊速速斩除这一祸患,以安仙门之心!”
两人一唱一和,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许清宁身上,颠倒黑白,恶意构陷,全然不提自己往日百般刁难、落井下石的行径,反倒将自己塑造成维护宗门、心怀苍生的正义弟子。
周遭仙门众人本就对魔族心存忌惮,被两人这般煽风点火,心中杀意更盛。不知是哪位仙家长老,率先发出一声沉喝,一道粗粝的男声划破魔渊之上的死寂:“仙魔殊途!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沈辞舟与苏晚璃立刻拔高声音,带头高声附和,声音尖锐刺耳:“仙魔殊途!不死不休!”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喊声接连响起,从零星几声,到万千仙道之人齐声共振,声震云霄,响彻整个魔渊,浩荡的声浪裹挟着仙门的傲气与杀意,一遍遍冲击着许清宁单薄的身影。“仙魔殊途!不死不休!”的呐喊,如同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割裂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许清宁猩红的眼眸扫过人群中得意忘形的沈辞舟与苏晚璃,扫过那些面目狰狞、口口声声要将他斩杀的仙门众人,最终定格在潭漓身上。
而潭漓,眉目未动,神色依旧平淡,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面对弟子的惨死结局,面对旁人的恶意煽动,他没有丝毫迟疑与犹豫,周身仙力汇聚于斩仙剑之上,剑光璀璨,照亮了整片魔渊上空。
抬手,剑起,剑落。
不过瞬息之间,锋利无比的斩仙剑携漫天浩荡仙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重重魔气,如同一条破空而出的白龙,带着彻骨的寒意,径直穿透了许清宁的心脏。
冰冷的剑刃刺入皮肉,搅碎心脉,心口皮肉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寸断的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滚烫的鲜血从心口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魔气,滴落在魔渊边缘的黑石之上,晕开一朵朵凄厉的血花。
可这般撕心裂肺的皮肉之痛,经脉碎裂之痛,远远比不上心底那份肝肠寸断、万念俱灰的万分之一。
肉身之苦,终有尽头,可心上的伤,早已被潭漓三年的冷漠、沈辞舟苏晚璃三年的刁难,折磨得腐烂不堪,如今这一剑,彻底将他最后一丝念想,绞杀殆尽。
许清宁怔怔地站在原地,任由斩仙剑停留在自己心口,猩红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这位依旧清冷漠然、毫无半分悔意的师尊。他的师尊,还是那般风姿绝世,白衣不染尘埃,眉眼间的清冷,从未因他的凄惨、他的恨意、他的绝望,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三年师徒,他倾尽所有真心,将潭漓奉若神明,敬之重之,爱之惜之,哪怕受尽冷眼,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被同门百般欺凌,他都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守在漓云阁前的每一个清晨,练剑场上的每一滴汗水,忍下的每一份委屈,都只是想换师尊一次正视,一句认可,一丝温情。
可到头来,他换来的,是寒毒爆发时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是被推入凶兽密林的弃之不顾,是被亲手逼入魔道的决绝,是这柄穿透心口的斩仙剑,是那句“仙魔殊途,今日斩你”的无情宣判。
他缓缓转头,目光投向仙门人群后方,那里,云疏尘、苏清绾、宋砚三位师兄师姐,正被清玄宗弟子死死阻拦,拼命想要冲过来,却始终无法靠近。三人满脸悲痛,眼眶赤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眼都是不忍与绝望,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心疼与愧疚,那是他在这冰冷的仙门之中,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他记得,自己被沈辞舟推倒在地时,是云疏尘悄悄将他扶起,偷偷塞给他疗伤的丹药;他记得,自己被苏晚璃毁掉修炼典籍时,是苏清绾熬夜重新誊写一份,悄悄放在他的案头;他记得,自己被师尊责罚跪雪一夜时,是宋砚顶着风雪,给他披上一件御寒的外衣,默默陪在一旁。
这三位师兄师姐,给了他黑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柔,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微光,这份难得的温情,他铭记于心,至死不忘。
可这份微薄的暖意,终究抵不过潭漓的绝情磋磨,抵不过沈辞舟与苏晚璃的落井下石、颠倒黑白,抵不过清玄宗上下的冷漠不公,抵不过这世事的凉薄,命运的不堪。
心口的鲜血不断涌出,气息越来越微弱,许清宁猩红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泪水,只有滚烫的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滚落,划过布满魔纹的脸颊,滴落在魔渊边缘,瞬间化作缕缕黑雾,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凄厉而决绝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蚀骨的恨意,响彻整个魔渊:
“潭漓!我待你奉若神明,倾尽一生真心,掏心掏肺,从未有过半分忤逆,从未有过半分邪念!我敬你重你,守你伴你,哪怕你待我如尘埃草芥,肆意践踏,我依旧未曾怨你!可你呢?你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亲手击碎我的仙脉,将我推入凶兽之口,任由同门将我逼入绝境!今日更是剑刺我心,要取我性命!你何其狠心,何其绝情!”
“沈辞舟、苏晚璃,你们二人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往日百般刁难,如今落井下石,助纣为虐,将我所有的隐忍与真心,尽数踩在脚下!我从未加害过你们分毫,你们却将我逼至万劫不复之地!”
“我恨你潭漓的冷漠绝情,恨你们二人的蛇蝎心肠,恨清玄宗的冰冷无情,恨这天地不公,命运弄人!”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入清玄宗,再也不要做你的弟子!我定要挣脱这宿命,堕入九幽,成魔成妖,也要找到你们,让你们所有人,为今日之痛,付出血的代价!血、债、血、偿!”
最后一字落下,许清宁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滔天恨意。他猛地抬手,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魔元,震开心口的斩仙剑,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脚下万丈魔渊,径直坠落而去。
漆黑的魔渊深不见底,底下是无尽的魔气与炼狱业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很快便被翻腾的黑雾吞噬。神魂在浓烈魔气与斩仙剑磅礴仙力的双重冲撞之中,寸寸碎裂,渐渐消散,几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潭漓缓缓抬手,将斩仙剑从空中收回,剑刃之上滴血未沾,依旧光洁如新。他白衣纤尘不染,半点血迹也未曾沾染,神色依旧清冷,仿佛刚刚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有停顿,没有留恋,他转身便带着众仙离去,背影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深不见底的魔渊,没有半分悔意,没有半分动容,仿佛那个被他亲手斩杀、坠入魔渊的弟子,从来都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沈辞舟与苏晚璃紧随在潭漓身后,满脸邀功,快步跟上,看向潭漓的眼神满是谄媚,全然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觉得除去了许清宁这个心头大患,日后便能独得师尊青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魔渊边缘,云疏尘、苏清绾、宋砚三人终于挣脱阻拦,奔至渊边,却只来得及看到许清宁坠入黑雾的最后一抹身影。三人双双跪在冰冷的黑石之上,望着深不见底、魔气翻腾的渊底,久久不起,浑身颤抖。
泪水模糊了视线,满心的愧疚、悲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漫无边际,无处消解。他们恨自己无力阻拦师尊,恨自己无法救下小师弟,恨沈辞舟苏晚璃的恶毒,更恨这世间的不公,只能跪在渊边,发出压抑而悲痛的哽咽,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温顺谦卑的少年。
待到诸事落幕,仙门众人尽数散去,昆仑山间重归寂静,潭漓独自一人,重回那座冷清孤寂的寒玉殿。
殿内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寒玉铺地,冰帘垂落,处处透着刺骨的寒凉,没有半分烟火气。体内肆虐的上古寒毒,随着斩杀“魔患”渐渐散去,翻涌的戾气也彻底平复,夜深人静,殿中只剩窗外风雪落窗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独自坐在寒玉床榻上,闭上双眼,想要静心调息,可一幕幕过往画面,却不受控制般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浮现,挥之不去。
他看见,每一个清玄宗的清晨,少年许清宁总是早早地跪在漓云阁外,垂首静立,身姿恭谨,哪怕风雪加身,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仰慕;
他看见,练剑场上,少年被沈辞舟故意推倒,手背被碎石划伤,渗出血迹,却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默默爬起来,继续练剑,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看见,满月之夜,自己寒毒爆发,失手击碎他的仙脉,将他推入凶兽密林,少年浑身是血,被凶兽撕咬,趴在雪地里,遥遥望着自己,眼中满是绝望与不解;
他看见,魔渊之上,自己持剑相向,斩仙剑穿透他的心口,少年血泪滚落,声声泣血,字字恨意,最后坠入无尽魔渊,魂飞魄散;
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发生,少年隐忍的模样、委屈的模样、绝望的模样、恨意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像是被万古寒冰狠狠攥住,骤然收紧,又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疼得他呼吸一滞,浑身冰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再也坐不住,身形一晃,踉跄着伸手扶住身旁冰凉刺骨的寒玉床,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一阵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温热鲜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的寒玉床之上,点点猩红,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刺眼,触目惊心。
眼前天旋地转,意识骤然发黑,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知觉,重重倒落在冰冷的殿中地面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