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有幸》研严

2、师门同情 偏殿长

　　偏殿长廊之下，云疏尘静立在廊柱阴影之中，将寒玉殿内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一字一句，一幕一景，皆落入心间。
　　他五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掌心被尖锐的指甲深深掐入，刻出几道鲜红的印痕，满心皆是无力与不忍。

　　整个师门之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师弟许清宁心性纯良温柔，修行勤勉刻苦，待人谦和有礼，对待师尊更是恭敬恭顺，小心翼翼，行事处处周全，从来不曾有过半分行差踏错。
　　可近些年来，师尊体内寒毒一年比一年棘手，性情也一日比一日冷戾乖张，喜怒无常。
　　他无数次想要上前开口求情，想替小师弟说上一句话，可每每想起师尊素来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冷酷手段，话到嘴边，终究只能尽数咽下，将满心怜惜与不忍死死压在心底，无能为力。

　　待到殿内动静渐渐平息，风雪依旧凛冽。
　　云疏尘左右环顾一番，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取出一枚贴身藏着的白玉瓷瓶，里面装着上好的疗伤固本丹药，轻轻放在大殿外石阶旁的雪堆深处，又取来一件厚实保暖的素色绒披风，一并叠放在侧。
　　他远远望着风雪之中那道孤零零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眉目间满是无奈与悲悯，轻声低低叹息，嗓音带着几分怅然：
　　“师弟，再忍忍吧，总会过去的。”

　　他能力微薄，不敢违逆师尊，不敢明目张胆庇护，只能以这般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偷偷给这受尽委屈的少年，送上一丝风雪之中微不足道的暖意。

　　而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廊柱之后，还悄悄躲着一道纤细的人影——苏清清。
　　她一直屏息藏在柱后，将方才潭漓抬脚碾压许清宁手背的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看着少年血肉模糊转瞬结冰的手背，看着他孤身一人长跪在漫天风雪之中，默默承受所有苛待与寒冷。
　　一瞬间，少女的眼眶骤然泛红，眼底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险些滚落。
　　她双手紧紧攥着怀中备好的伤药瓷瓶，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又酸又涩，满心疼惜。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立刻冲出去，冲到许清宁身边，为他疗伤止痛，替他拂去满身风雪；想要上前对着高高在上的潭漓仙尊，低声求情，求他饶过这无辜受苦的少年一次。

　　可她方才心绪激动，刚往前踏出半步，手腕便被身旁之人一把轻轻拉住。
　　身侧的三师兄宋砚眉头微蹙，神色无奈又凝重，看着冲动的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示意她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他死死攥住苏清绾的手腕，指腹用力，生怕她一时冲动冲出去酿成大祸，又连忙压着嗓音，语气里裹着满心的憋屈、无奈与无能为力：
　　“别去！万万别过去！师尊此刻寒毒未消，戾气正盛，你贸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小师弟分毫，反倒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师尊心意早已冷硬如铁，我们几人，根本劝不动半分。”

　　他目光沉沉望向风雪里那道单薄颤抖的身影，看着许清宁默默隐忍、连痛都不敢出声的模样，胸腔里积压的愤懑与心疼无处宣泄，终究忍不住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冰凉的廊柱之上。
　　沉闷的一声响，坚硬的玉柱上当即留下几道深深的拳痕，指尖皮肉磨破，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清玄宗规矩森严，仙尊之命便是天条，容不得半分忤逆。
　　他们纵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纵使满心不忍与怜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这是刻在宗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缠在他们身上、一辈子都挣不脱的冰冷枷锁。

　　风雪漫天，不曾停歇。
　　许清宁就那样长跪在雪地之中，从月上中天，星河高悬，一直跪到月落西山，天色微茫。
　　冰冷的雪水尽数浸透单薄衣袍，贴身寒意透骨入髓，裸露的肌肤被寒风冰雪冻得干裂泛红，丝丝血迹渗出来，转瞬便与地上的白雪融在一起，红白相织，刺目又凄凉。
　　他抬着眼，遥遥望着寒玉殿那扇紧闭的殿门，里面是他奉若神明的师尊，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光亮。
　　可日复一日的冷漠苛待，无由的迁怒磋磨，让他眼底那点温热的光，一点一点，缓缓黯淡、熄灭。
　　温顺恭顺的表象之下，一颗赤诚之心渐渐寒凉，一丝深埋的怨怼与不甘，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生根发芽。

　　风雪呼啸，淹没了少年细碎又沙哑的呢喃。
　　“师尊……我到底错在哪里……弟子真的不知道……”

　　无人应答，唯有寒风飞雪，予他一身寒凉。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昆仑这座冰雪仙山从不停歇。
　　云疏尘、苏清绾、宋砚三人，总是趁着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偷偷给雪地角落、偏僻檐下留下温热吃食、疗伤丹药，还有御寒的衣衫。
　　他们不敢多留，不敢与许清宁多说一句话，不敢有半分明目张胆的亲近，生怕被潭漓察觉，反倒给许清宁招来更严苛的责罚。
　　这些点点滴滴、小心翼翼攒下的细碎暖意，便成了许清宁身处这座冰封仙门里，支撑他熬下去的唯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