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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弟子知错 清玄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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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宗的雪,是九天云阙裁落的冰绡,是星月凝就的寒霜,悠悠千载,岁岁不歇。
漫天琼絮浩浩荡荡,漫过层叠云阶,漫过峥嵘峰峦,洋洋洒洒落满清玄宗的飞檐玉宇、朱栏雕梁。琼楼玉殿覆满素白,琉璃瓦上凝着薄霜,整座名扬三界、万仙朝拜的顶尖仙门,被无边风雪层层包裹,隔绝了凡尘烟火,也隔绝了世间暖意,终究化作一座华美无双,却又寒意彻骨的孤寂囚笼。
而潭漓,便是这座冰雪囚笼之中,唯一的主人。
常年一袭素白长衣立于云山之巅,衣袂被朔风猎猎吹动,衣角鬓边,皆落满细碎霜雪。眉目清骨绝尘,凌厉的眉峰间常年凝着化不开的寒色,恰似昆仑万古不化的冰雪。一双狭长凤眸清冷如寒潭,淡漠无波,眼底无春花秋月,无山河烟火,更是盛不下半分红尘人间的温柔情意。
潭漓仙姿卓绝,清绝气韵凌驾四海八荒,一身修为冠绝三界,是诸天仙神皆要躬身敬重的存在。可无人知晓,这般风华绝代的仙人,早已被入骨的上古寒毒纠缠整整三百年。
寒毒深埋仙脉肌理,蛰伏于神魂灵台,平日里被仙力强行压制,不露半分端倪。可每逢月圆之夜,阴气大盛,月华寒冽浸透山河,那蛰伏已久的寒毒便如同挣脱桎梏的远古凶兽,轰然破笼而出。
寒意自四肢百骸、仙脉最深处汹涌翻涌,一路冰封滚烫仙泽,冻结流转血脉。刺骨寒气寸寸啃噬筋骨,凛冽痛感割裂神魂灵台,那平日里疏离清冷、温润自持的仙姿尽数碎裂,一身绝尘清冷,尽数被漫天蚀骨寒意与暴戾戾气碾碎,只剩满身冰封的苦痛,于苍茫风雪之中,独自煎熬,无人可诉,亦无人能解。
而许清宁,是他于人间荒芜乱葬岗里,从累累白骨、遍野荒寒中捡回来的一缕飘零孤魂。
是清冷孤寂的清玄宗里,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亦是三百年来,每逢寒毒噬骨、神魂俱裂之时,他唯一能寻到的、可供宣泄的去处。
这一夜,阴月高悬天幕,寒雾漫锁昆仑,满月阴气尽数倾泻,纠缠在仙脉深处的上古寒毒,如期而至,凶猛噬身。
寒玉殿内灯火尽数寂灭,四下暗沉萧瑟,唯有窗外漫天飞雪折射出一片凄白冷光,透窗而入,冷冷落满殿中每一处角落。
潭漓立在寒玉床前,十指指尖泛着病态的青白,薄唇被寒毒浸染,染上一抹妖异乌青,光洁的额头凝着一层细密冰冷的薄霜。周身凛冽寒气汹涌翻卷,周遭空气骤然凝冻,细碎冰屑自虚空簌簌坠落,落了满地冰凉。
他五指死死攥紧寒玉冰凉的床沿,骨节用力到泛出惨白之色,喉间压抑着一阵阵濒临破碎的闷哼。刺骨寒冰如同万千锋利冰棱,反反复复穿刺他的仙骨神魂,五脏六腑皆被冰封,万般蚀骨痛楚无处消解,无处可诉。
良久,他才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嗓音冷得像万古寒冰,淡淡吐出两个字:
“许清宁。”
殿外长风卷雪,朔风呼啸不止。
少年一身单薄素色青衣,早已在积雪之中长跪许久,满身落雪,鬓发眉梢皆被霜雪浸染,浑身早已冻得麻木僵硬。
听得殿内那道清冷熟悉的嗓音,许清宁单薄的脊背微微一挺,恭恭敬敬俯身叩首,额头轻抵刺骨冰雪,清浅的声线温顺柔软,温顺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卑微:
“弟子在,师尊。”
“进来。”
一道冷冽的命令,隔着风雪传来,不带半分温度。
许清宁撑着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膝,缓缓起身,步履踉跄推开殿门。
殿内翻涌的极寒之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他单薄衣衫,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经脉骨血,冻得他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他却不敢有半分失态,依旧垂着眼眸,敛去所有神色,低眉顺眼,一步一步跪行至潭漓脚边,身姿端正恭谨,恪守师徒礼数,半分逾矩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于许清宁灰暗悲凉的一生里,潭漓便是天,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他深陷泥泞黑暗命途中,唯一照进来的一缕光。
哪怕这缕光常年覆雪寒凉,从未给过半分温情;哪怕他日复一日承受着师尊的冷漠与磋磨,在小心翼翼与惶恐不安中度日。
许清宁依旧甘之如饴,满心敬畏,满心仰慕,自始至终,从未生出过半分怨怼,更无一丝违逆之心。
可此刻寒毒攻心、痛至癫狂的潭漓,早已褪去平日里清绝出尘的仙尊仪态,眼底只剩漫天戾气与冰封的暴戾。
许清宁垂眸,冷漠睨着脚边温顺谦卑、逆来顺受的少年,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抬手之间,一道凛冽刺骨的冰魄寒劲骤然打出,带着呼啸寒意,狠狠重击在许清宁单薄的肩头。
“谁准你低头的?”
阴寒刺骨的灵力骤然侵入体内,冰封经脉,冻彻筋骨。
许清宁身子猛地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唇瓣被牙齿咬破,丝丝缕缕猩红血水自唇角渗出。他依旧不敢抬头,依旧躬身垂首,声音轻而哑,恭顺认错:
“弟子知错,求师尊息怒。”
“知错?”
潭漓低低发笑,那笑声清冽又寒凉,藏着无尽的残忍与薄凉。
他缓缓抬脚,冰冷的衣袍下摆垂落,一脚径直踩在许清宁摊开在雪地寒凉地面上的手背上,而后微微用力,缓缓碾动。
骨节被碾压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五指骨寸寸碎裂,皮肉血肉翻涌,温热的鲜血刚渗出肌肤,便被殿内极致寒气瞬间冻结成冰。
许清宁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眼底氤氲起一层朦胧水雾,酸涩的泪意涌上眼眶,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一滴眼泪,不敢发出半分痛苦的呜咽。
他只能默默承受,将所有剧痛与委屈尽数咽回心底。
“滚去殿外雪地跪着。”潭漓语气淡漠,毫无半分动容,字字冰冷绝情,“无本君命令,不得起身,不得运转仙力御寒。”
“……是,师尊。”
许清宁声音轻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低头应下。
许清宁撑着剧痛发麻的身子,踉跄起身,一步步退出冰冷的大殿,重新双膝跪地,沉入漫天茫茫风雪之中。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转瞬便落满他的肩头、发间,凛冽寒风如刀刃一般刮过眉眼,刺骨寒凉侵入四肢百骸,仙脉被寒气肆意侵扰,一阵阵绞痛绵延不绝。
殿内殿外,风雪相隔。
潭漓依旧在承受寒毒噬魂的万般煎熬,每一寸经脉都在冰封中哀鸣,痛不欲生。
他心里清楚,许清宁本是无辜,从来无错。
可唯有看着那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苦苦挣扎,感知着那一缕微弱又干净的生机气息,才能稍稍分散他神魂之上蚀骨钻心的痛楚。
他修的本就是无情之道,无心、无情、无念,斩断七情,断绝六欲。
一个徒弟,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随手拾起的棋子,可磋磨,可冷落,可随意迁怒,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是三界万民敬仰、万仙俯首的上清仙尊,断情绝爱才是修行大道。师徒情分、恻隐心软,皆是修行路上的累赘牵绊,这些凡尘温情,他从一开始,便不屑沾染,亦绝不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