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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意 刺骨的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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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恨意与积压经年的屈辱,如同骤然从深海地心翻涌而起的万顷寒浪,带着冰封两世的寒凉与浸透骨血的酸痛,浩浩荡荡席卷而来,一瞬间彻底吞没了许清宁的五脏六腑。
那种冷不是山间风雪的轻薄凉意,而是沉淀了无数个孤寂黑夜、无数次绝境濒死的阴寒,牢牢缠在经脉血肉之中,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他心口阵阵抽紧,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钝痛。这些年,他早已习惯将过往死死压在心底,把委屈嚼碎咽下,把伤痕层层遮盖,逼着自己放下、看淡、远离。可只要潭漓的气息一靠近,所有伪装便会轰然碎裂,那些尘封已久的伤痛、怨恨与不甘,尽数破笼而出,汹涌得几乎要碾碎他的神魂。
一幕幕漆黑沉重的过往不受控制地奔涌上来。彻底崩塌、再也无法复原的仙途,步步荆棘、毫无生路的绝境,一次次濒死沉沦、无人相救的寒夜,那些被潭漓亲手推入深渊、任他自生自灭的日夜,清晰刻骨,历历在目。
曾经的他天真赤诚,心性纯粹,初入师门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师尊的仰慕与依赖。他将潭漓视为此生唯一的天光,是救赎,是正道,是他穷尽一生也要追随仰望的神明。他乖巧温顺,步步紧随,晨昏问礼,寒暑不离,以为真心可换温情,以为师徒情深岁岁长存。
可命运荒唐,人心难测。
也是这个人,后来亲手打碎他所有期许,亲手折断他的仙骨,亲手冷眼看着他被世人误解、被宗门苛责、被众生唾骂,亲手将他一次次推入暗无天日的炼狱。
久而久之,对潭漓的抵触,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情绪厌恶,而是完完全全刻进骨血、烙入魂魄的本能。只要这人靠近分毫,他浑身肌理便会瞬间紧绷,神经刺痛,心底翻涌起极致的恐惧、屈辱与抗拒,只想拼尽全力逃离这片让他痛彻心扉的桎梏。
许清宁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单薄的身躯在微凉的殿风里微微轻颤。他眼底凝着未散的戾气,眉心紧拧,牙关死死咬紧,脖颈骤然发力,带着满腔悲愤与刻骨的决绝,狠狠侧过自己苍白单薄的面庞。额前细碎墨发随着动作纷飞掠动,擦过泛红潮湿的眼尾,堪堪险险避开了那道近在咫尺、带着终年不散凛冽寒气的触碰。
他不要这人的温柔,不要这人的靠近,分毫都不要。
迟来的亲近,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撕裂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就在他偏头躲闪的一瞬,整座清寒殿的空气骤然彻底凝滞。
窗外簌簌落雪、山间长风、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殿外值守弟子极轻的步履声……世间所有细碎声响,尽数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屏障隔绝在外,消弭得干干净净。偌大殿宇死寂沉沉,万籁俱寂,安静得令人心慌,令人窒息。
天地之间,仿佛唯独剩下他们两人。
只剩下两道紧紧交缠、一乱一稳、一急一沉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反复起伏、重重交织,裹挟着两世解不开的恩怨、放不下的执念与扯不断的羁绊,压得人胸口沉闷,呼吸艰难。
潭漓伸出的动作倏地彻底滞住。
他素来清冷无波、万年不惊,身为上清尊上,俯瞰三界,历遍千劫,早已做到七情不动、万事无心。世间风起云涌、生死起落,从来难以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可此刻,看着少年近乎本能、宁死不愿与他相触的躲避,他沉寂万古的心湖,竟剧烈震颤,翻涌出层层叠叠无人知晓的酸涩与痛楚。
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清冷寒气骤然沉凝加倍,沉沉压落下来,使得殿内温度骤降,寒意浸骨。素白修长的指尖悬在半空,距离少年微凉的脸颊不过寸许,咫尺方寸,却仿佛隔着两世山河、满目疮痍,隔着无数误解、无数伤害、无数错过与别离。
短暂而漫长的静默僵持过后,潭漓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隐忍落寞。他收回试探的手势,指尖微转,带着独属于师尊的、深入骨血的强势与禁锢,轻轻落于许清宁纤细的下颌。
力道极轻,温柔克制,绝不伤人,却带着不容挣脱、不容逃避的顽固执拗。
他稳稳扣住那片微凉的下颌,缓缓发力,一点点、一寸寸地将少年刻意偏开的面容轻轻掰正。动作缓慢、平稳,却带着绝对的掌控,逼得满心抗拒的许清宁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能被迫抬眸,直直对上他幽深无底、藏尽万千心事的眼眸。
许清宁眼尾通红,睫羽轻颤,眼底爬满细密的红血丝,水光隐隐蓄在眸底,却被他死死强忍,不肯坠落半分。胸腔翻涌着滔天怒火、经年不甘、无尽委屈与深入骨髓的恨意,所有情绪层层堆叠、剧烈冲撞,几乎要冲破眼底。
他眸光倔强锋利,纵使身陷被动、满身狼狈,依旧不肯示弱半分,直直撞向潭漓沉静幽深的眼眸。
可这一点少年意气的执拗与反抗,在潭漓如山似海、稳压众生的沉敛气场面前,终究太过渺小,太过脆弱,单薄得如同风中残烛,轻轻一折便碎得彻底。
下一瞬,潭漓微微俯身。
清瘦挺拔的身姿缓缓压低,光洁微凉的额头,轻轻抵上许清宁滚烫泛红的额角。
肌肤相触,一寒一温极致相撞,温差刺骨,拉扯出无尽缠绵又痛苦的羁绊。
这个动作干净克制,守礼有度,没有半分逾矩狎昵,没有半分暧昧温存,只剩下被压抑了整整两世的汹涌拉扯、无尽悔恨与偏执到极致的执念。
无人知晓,此刻的潭漓正承受着蚀骨噬心的剧痛。
阴寒剧毒盘踞经脉深处,正疯狂肆虐、肆意冲撞,一寸寸冻结他的灵力、冰封他的感知、蚕食他的神志。四肢百骸尽数僵硬冰冷,骨血寒凉,经脉刺痛,整个人如同困在万年冰狱之中,受尽无边折磨。
寒毒封耳、寒冰蔽听,他的双耳被极致寒意彻底封禁,外界所有声音尽数隔绝。许清宁的抗拒、喘息、低斥、颤抖,所有清晰激烈的情绪声响,他一句也听不见。
往日的潭漓,清冷自持,恪守礼法,尊师道、守界限,一言一行皆端方如玉,从无半分逾矩。千年仙途,万年修行,早已将克制与疏离刻成本性。
可如今寒毒侵体,神志昏沉,所有常年压制的情绪、所有深埋心底的执念、所有两世积攒的悔恨尽数破土而出,他多年坚守的克制、礼法、师徒分寸,尽数濒临崩塌。
长睫轻轻垂落,浓密的睫羽掩去眼底汹涌翻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与慌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抬起,带着一丝神志昏沉的滞涩与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覆上许清宁单薄瘦削的肩头。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
两世别离,两世辜负,两世错过。他如今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愿,就是牢牢留住这个人,再也不放手。
宽松素雅的云锦道袍顺着少年单薄的肩线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细腻白皙的肌肤。殿内微凉的空气拂过裸露肌理,带来细碎刺骨的凉意,许清宁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整个人瞬间绷紧到极致。
他浑身僵硬,肩背紧绷,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极致的戒备与抗拒,心底的排斥汹涌如潮,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别碰我……”
许清宁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颤抖,像是被寒风吹裂、被血泪浸碎,微弱却决绝。每一个字里,都裹着经年累月的屈辱、深埋心底的伤痛与难以言喻的疲惫。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生理性的寒意与心底翻涌的恨意交织重叠,让他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撑着最后一点倔强傲骨。
他恨潭漓从前的冷漠绝情、凉薄寡恩,恨他高高在上的漠然审视,恨他亲手摧毁自己的一切,更恨自己深陷泥泞、受尽磋磨,却始终挣脱不开这人的桎梏,逃不出这场宿命纠缠。
可他所有微弱却真切的抗拒、破碎卑微的哀求,被寒毒封尽五识的潭漓,分毫无从感知。
此刻冰封神志的潭漓,世界只剩无边寒凉与刺骨痛苦。
而怀中人身上那一点温热鲜活的气息,是他冰封天地里唯一的暖意,是他濒临溃散的神魂唯一的寄托与支撑。
他动作缓慢而执拗,带着近乎病态的偏执挽留,却始终守住最后一分分寸,绝不逾矩、绝不伤害,只是固执地将人稳稳圈在自己身前,死死护着,不肯松开分毫。
片刻轻柔的相抵终于松开,许清宁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心口闷痛难忍。滚烫的水光彻底蓄满眼眶,摇摇欲坠,他死死咬着牙,强忍哽咽,不肯让泪水坠落,不肯在伤害他至深的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极致的委屈、愤怒、酸涩与无力层层堆叠,堵得他几乎窒息。
良久,他压下喉头颤抖,咬牙低声斥出两个字:
“混蛋!”
声音轻细,却载满两世怨怼,字字沉重。
潭漓指尖依旧轻轻抵着他的下颌,稳稳固定住他的面容,温柔不曾半分褪去。他垂眸凝望着少年泛红倔强、含泪隐忍的眉眼,素来清冽淡漠的声线此刻微哑低沉,裹着一层极浅极柔的音色,温柔得令人心颤,也令人心慌:
“嘘……别挣扎。”
他定定望着眼前人,昏沉的神志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多年前的旧影。
那时的许清宁尚且年少明媚,纯粹热烈,眼底盛满璀璨星光,满心澄澈,满心依赖。日日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软糯清甜地一声声唤他师尊,眉眼弯弯,温柔烂漫,世间所有美好尽数凝于一身。那时师徒和睦,岁月安稳,无隔阂,无怨恨,无伤害,无别离。
可数年磨难,半生浮沉,所有温柔天真尽数被磨碎、碾碎。
昔日眼底有光、心中有暖的小徒弟,彻底被伤痛熬成了如今满身戾气、满心防备、遍体伤痕的模样。
他红着眼躲避,绷紧身躯抗拒,狼狈脆弱,却依旧死撑倔强。
这般模样,狠狠揪紧了潭漓早已剧痛不止的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席卷神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旁人见此,只会心生怜惜,叹少年命运坎坷、半生孤苦。
可只有潭漓清楚,所有伤痕、所有破碎、所有苦难,皆是他一手造就。
是他的冷漠、他的猜忌、他的疏远、他的迟疑,亲手推开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亲手毁掉了他们唯一的温情。
寒毒肆虐,神志迷离,他再也压不住两世堆积的滔天悔恨与偏执执念。
他不能再让他走,不能再让他逃,不能再承受一次生生别离、两两相望却两两相伤。
纵使怀中人挣扎落泪、满心厌恨、声声抗拒,被寒毒封闭感知的他,依旧听不见、分不清,只剩本能的执念——留住他,护着他,此生不放。
许清宁眉心狠狠蹙起,心底怒火与委屈再度翻涌堆叠,气血翻沸,正要再次开口斥责,宣泄积压已久的所有痛苦与怨怼。
可就在他将要出声的刹那,潭漓率先开口,语调平静淡然,不起波澜,却字字震人神魂:
“为师知道。”
短短四字,轻如落雪,却重如千钧。
瞬间击溃了许清宁所有竖起的锋芒、所有伪装的坚硬、所有咬牙死撑的倔强铠甲。
他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固。
翻涌的怒火骤然停滞,汹涌的恨意瞬间定格,所有挣扎、不甘、怨怼尽数卡在胸腔,消散无踪。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茫然、空洞与猝不及防的崩溃。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师尊,眼底一片空白,心神剧烈震颤。
你知道?
你知道我痛,知道我恨,知道我怕,知道我抗拒,知道我受尽你给予的伤痕与绝境。
你全部都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这样?
为何还要执意靠近、执意纠缠、执意困住他不放?
既然知晓一切苦楚,知晓他早已被伤得寸寸碎裂,为何不肯放手,不肯让他彻底逃离?
巨大的委屈轰然堵满胸口,酸涩窒息,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头,他彻底失语,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眼底水光愈发汹涌,几乎要撑不住坠落。
潭漓垂眸,静静端详他泛红倔强的眉眼、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
漆黑幽深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隐忍入骨的痛楚与无尽悔恨,藏得极深,转瞬即逝,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两世追悔,两世煎熬,满腹愧疚无从诉说,满心悔恨无处可解。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只能小心翼翼将人护在身前,恪守分寸,不敢再逼迫,不敢再伤害,只是固执地守着,静静留住这唯一的救赎。
殿内风雪隔窗,寒凉浸骨,寂静无边。
两人咫尺相对,爱恨纠缠,恩怨难拆,过往无解,前程茫茫。
良久,漫长的沉默过后,潭漓轻声开口,字句极轻,落于无声寒风之中,却重重砸在许清宁破碎的心尖之上:
“清宁,很难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