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清明节(番外) ...

  •   春天来得很慢。三月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终于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新芽,花坛里的羽衣甘蓝被换成了几丛矮矮的雏菊,邻居家的猫偶尔会翻过院墙来蹲在台阶上晒太阳。小桂花在院子里追过几趟蝴蝶之后,整个奶白色小楼渐渐褪去了冬天的死气沉沉,重新沾染了阳光和青草的气味。但柏溪楠知道那只是表面上的。小楼的壳子被春天打开了窗户,灌进来暖风和鸟叫,可里面的某些角落还冻着,像冰箱底层结了霜的抽屉,拉开的时候冷气扑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想缩回手去。清明节前一周她就开始了那种状态,说不清是失眠还是嗜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早上小桂花把她舔醒之后她又要坐很久才能下床。她照常吃饭、照常给花浇水、照常回复编辑的消息,但整个人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在生活,什么都触碰不到实处,声音传进来也是闷闷的,像在水底听到岸上的人说话。

      清明节前一天她去了一趟花店。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抬头笑着说“来啦,今天要什么花”。柏溪楠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桶里一把一把的鲜花,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几枝白菊上。老板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声音放轻了道:“要白的吗?还是加点黄的?”柏溪楠点了点头说“都来一些”,老板娘利落地给她包了一束,白菊和□□错落地扎在一起,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又系了一条素色的丝带。她付了钱抱着花往外走的时候,老板娘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节哀”。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得像碎掉的玻璃珠子撒了一地。

      那束花被她带回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小桂花凑过来闻了闻菊花的气味,打了个喷嚏退开了,绕着茶几转了两圈之后回到了自己的窝里趴着。柏溪楠坐在沙发上看那束花看了很久,白色的花瓣在窗外射进来的午后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柏念薇从院子里剪了一大把桂花插在同样的位置,那个玻璃花瓶当时还被她碰倒了洒了一桌子的水,柏念薇手忙脚乱地擦桌子,嘴上还在说“老婆你放着我来收拾,你别碰那些刺”。那个花瓶现在就摆在茶几的一角,里面空了快四个月,内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干枯的桂花碎屑。她把花瓶拿起来转了两圈,对着光看那些暗黄色的碎末,然后又轻轻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小桂花被她留在了家里。出门前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桂花的脑袋道:“我去看妈妈,很快就回来。”小桂花歪了歪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然后乖乖地趴回了窝里。她抱着那束菊花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了市郊的陵园。清明节的人很多,入口处有人提着成袋的纸钱和供品,有人站在路边等着排队进去,有人蹲在墓碑前面烧纸,青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又散在风里。她穿过人群走到柏念薇的墓前,碑面上的照片是黑白的那张证件照,眉眼安静,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她蹲下来把花靠在碑前,又用随身带的一块小毛巾把碑面上沾的灰尘和落花擦干净了。擦到照片上柏念薇的嘴角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指腹隔着毛巾描过那一小截微微上扬的弧度,然后收回手把毛巾叠好放回了包里。

      她在墓碑前面蹲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发麻、小腿酸痛,但一直没有站起来。她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柏念薇还在的时候她什么都跟她说,今天画了什么稿、小桂花咬坏了一个玩具、晚上想吃什么、路上看到一朵云形状像兔子。现在她蹲在这里面对着那块冰凉的石头,忽然觉得所有的语言都多余了——说了她也听不见,听见了也没法回答。她伸手摸了摸碑面,又是那种熟悉的凉意,和那天在停尸间触到的手背一模一样,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把额头贴上了碑沿,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春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穿过她散下来的头发又继续往前走了。她想:原来人没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块石头了。连她的声音都记不全了,那些她说过“老婆”时尾音上扬的调子、晚上赖床时含含糊糊的鼻音、吃到好吃的时拖长了说“好好吃呀”的语尾,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消磨淡去,像被水反复冲刷过的字迹,再怎么用力回想也描不清楚了。她不知道这是时间的仁慈还是残忍。

      从陵园回来之后她一整个下午都坐在客厅里没有动。小桂花趴在她脚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天黑的时候跑过去扒了两下食盆提醒她该喂晚饭了。她站起来给狗粮和水都添好了,自己却什么都不想吃,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发了一会儿呆。那把椅子上还搭着一条薄毯,颜色是焦糖色的,柏念薇以前坐那里吃饭的时候总喜欢把毯子铺在膝盖上怕冷。后来她走了,那条毯子就一直没有收起来过。柏溪楠伸手把那条毯子拿过来抱在怀里,面料已经被洗了很多次变得软塌塌的,上面早就没有柏念薇的气味了,但她还是习惯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像以前那样。她把脸埋进焦糖色的绒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洗衣液残留的淡淡皂香。她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那把空了四个月的椅子,灯光的阴影投在椅背上,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坐在那里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小桂花吃完狗粮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她才把毯子重新叠好搭回椅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素面。

      面煮好了她端到餐桌上坐下来,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她用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以前柏念薇每次吃面的时候都要先喝一口汤,然后夸张地“哈”一声说“烫”,接着继续埋头吃第二口。她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嘴里的面条忽然就变得很难咽下去,她用力咽了咽还是堵在喉咙口,眼眶猛地热了。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小桂花跑过来趴在桌脚边仰头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陪着。窗外的夜色完全黑了,客厅里的灯暖黄地亮着,餐具架上两个并排的碗只剩一个在用了。她坐在餐桌前面哭得很轻很安静,只有肩膀在微微抖动着,手心里有温热的湿意慢慢洇开来。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清明节,大家都在祭奠那些离开了的人,可她祭奠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一段关系、一个过去——她祭奠的是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时翻个身就能碰到热乎乎的臂弯,是晚上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是冷的时候有人把冰凉的脚贴上来取暖然后两个人一起惊呼又一起笑出声,是无数个她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无限延伸的平常日夜。那些平常日夜现在成了断掉的胶片,最后一格画面上印着柏念薇出门前转过来朝她笑着说“晚上回来给你们带糖炒栗子”。柏溪楠把这句话反复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然后把眼泪擦干,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一口一口都吃完了。面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但她全部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小桂花又趴回了她的脚边,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她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柏念薇留下的那一排小卡片,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加油”或者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排卡片很久,然后伸手把最中间那一张拿下来翻到背面,用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我也在加油。只是慢一点。”然后把卡片重新放回了窗台上,排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浅浅的弯钩挂在那棵刚冒了新芽的桂花树上方,淡淡的银白色洒满了整个院子。她关上厨房的灯走回客厅时,小桂花已经在窝里蜷成了一团,她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晚安,小桂花。”然后上楼走进了卧室。床头柜上的小盒子还开着,里面那些零碎的小东西被月光映得影影绰绰的。她关了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侧过身看着枕边空着的那一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半边枕头,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招呼,然后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困意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