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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告别(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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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柏溪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完那一段距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两种感觉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走廊的两侧是惨白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管,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气味。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替她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门。那扇门开合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密闭感从门框四周压过来。
房间很小,比想象中要小得多。中间放着一张金属台面,冷色调的光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晰又苍白。柏念薇就躺在那里。焦糖色的毛衣被换掉了,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最简单的白色衣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人梳理过了,整整齐齐地披散在两侧,露出了整张脸——闭着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她睡着时习惯性微微侧向左边的弧度。柏溪楠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才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膝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她走到台面旁边停下来,低着头看着躺着的人,那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指甲透着一种几乎没有血色的粉白。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手背。凉的,像摸到了一块搁在窗台上放了一整个冬天的石头。没有体温,没有血液流动时那种微微的跳动感,就是一具安静的身体,形状和轮廓都是熟悉的,但里面什么都不剩了。
柏溪楠把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腹蹭过柏念薇的指节,蹭过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的轮廓——那枚刻着“薇&楠·永远”的戒指还好好地戴在原处,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和皮肤的温度融在了一起。她把那只手握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指,转而去碰了碰她的脸颊。脸颊也是凉的,但比手背稍微软一点。她记得以前每天早上赖床的时候,柏念薇的脸总是热乎乎的贴在枕头上,被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脸颊上还会有枕头压出来的浅印子。她伸手拨了一下柏念薇散在腮边的头发,把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露出完整的耳廓和那颗小小的银耳钉。银耳钉上面的光在冷白的灯光下一闪,像一颗很小的星星。柏溪楠看着那颗耳钉想,前天晚上她还帮她换过一对新的耳堵,当时柏念薇嫌那个耳堵太紧了,皱着眉说耳朵疼,她就站在她身后给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半天。那天晚上柏念薇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老婆手好巧”。那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她在台面旁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那个等在门外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提醒她时间。她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移动,目光从柏念薇的耳朵移到她的眉心。眉心很平,没有皱纹,没有拧起来的痕迹,和她平时睡着时偶尔会因为做了什么紧张的梦而微微蹙眉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柏溪楠想,她大概什么梦都没做,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不会再因为空调太冷往她怀里拱,不会再半夜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老婆我渴了”然后赖着让她去倒水,不会再在早上赖床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说“再睡五分钟”。这些她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很遥远的、再也够不到的东西。她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上了柏念薇的额头。冷的,额头的温度和其他地方一样冷。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柏念薇的鼻尖,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柏念薇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每一根都还清晰分明,像是随时都会颤动一下然后睁开。她贴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在那片冰冷的皮肤上凝成薄薄的水雾又散掉。然后她直起身,松开了手。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脚步反而比来的时候快了。她怕自己再站下去就真的走不了了。走过走廊的时候她始终没有回头,身后那扇门在她离开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沉重的密闭感把门里和门外隔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肘撑着膝盖,手指交叉着搁在面前,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握住那只手时冰冷的触感,像攥了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玉。旁边有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但没有打扰她,她也坐了很久很久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风裹着干燥的寒冷扑在她脸上,把她冻僵的知觉一点一点地拉回来。她站在门口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柏念薇以前说过,冬天晚上如果有雪云的话,星星是透不过来的,但雪落下来的时候比星星还好看。那天晚上没有下雪,天上什么都没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很细很长的一道投在身后的台阶上。
她裹紧了外套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手插进口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看,是那颗银色的耳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柏念薇的耳朵上摘下来的,大概是她在拨弄她头发的时候无意间带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颗小小圆圆的银钉,在路灯下闪着淡淡的光,然后把它重新放回了口袋里,贴着掌心的位置。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向后掠去,反光里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表情空白而平静,像一面什么都没有倒映的镜子。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口袋里微微鼓起的那一小粒形状,想起了从医院出来之前,护士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小袋柏念薇的个人物品——手机、钥匙、那只常戴的手表、还有那条格子围巾。围巾上沾了一点她不敢分辨的颜色,但上面的味道还在,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点柏念薇自己的气息。她收好了那个纸袋没有打开来看,一直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从那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动过。
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了出去。出站之后的那条路是平时走惯了的,穿过一条巷子再拐一个弯就能看到奶白色小楼的院门。她走到巷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目光投向前方那扇熟悉的院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小桂花自己打开了客厅的小夜灯——她出门前故意留了一盏没关,怕小桂花一个人在黑暗里害怕。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门口的台阶上铺成一道细细的暖黄色长条。她站在巷口看了那道暖光很久,直到口袋里的耳钉硌了一下她的指腹,她才回过神来一步步走了过去。打开院门的时候小桂花已经在门里等着了,看到她就把脑袋挤进门缝里蹭着她的裤腿嘤嘤叫着。她弯腰把小桂花抱起来,毛茸茸的一团贴在她胸口,热乎乎的体温隔着衣服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她抱着小桂花关上了院门,穿过院子走进奶白色小楼的客厅。灯还亮着,暖气还开着,杯架上那个印着猫图案的杯子旁边空了一格。她看了看那个空格,然后抱着小桂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小桂花在她怀里找了个姿势趴好,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她手指上残留的体温——那一点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正在慢慢回暖的体温。窗外的风刮过桂花树光秃的枝丫,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的嗡鸣和小桂花偶尔的呼吸。她坐在那盏暖黄色的夜灯光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银色的耳钉,它在她手心里被捂了一会儿之后已经不那么凉了,但贴着皮肤的时候还是带着一抹无法忽略的冷。她把手慢慢合拢,把那抹冷握进拳心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