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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冬天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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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院子里那个歪脖子小雪人在几天的阳光里慢慢化掉了,胡萝卜鼻子被小桂花叼走啃了半截,围巾被柏念薇收回来洗了晾干重新挂回了衣架上。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柏念薇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照例要亲一口柏溪楠的额头再亲一口小桂花的头顶,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会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公司楼下新出的面包,有时候是路上看到的形状好看的落叶。她最近在忙一个年底的插画展,每天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快一个小时,但每次进门的时候都会把冻红的脸颊先贴上柏溪楠温热的掌心暖一暖,然后笑着把当天遇到的趣事讲一遍。
那天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十二月七号,周三,天气阴沉沉的但没下雪,柏念薇出门前照旧抱了抱柏溪楠又蹲下来捏了捏小桂花的耳朵,说了句“晚上回来给你们带糖炒栗子”,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柏溪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巷口才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继续改稿。上午她给编辑发了一版修改稿,下午窝在沙发里看书,小桂花趴在她腿上睡得四平八稳。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想着柏念薇应该快到家了,就起身去厨房把晚上要炒的菜备好。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她正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说了几句话,她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小桂花被声音惊醒了从客厅跑过来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尾巴垂着,耳朵往后贴紧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柏溪楠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锅里的面条在水里翻滚着胀开,白色的泡沫从锅沿溢出来淌到灶台上滋滋地响。她把手机放下走过去关了火,然后靠着灶台慢慢滑坐到了地板上。厨房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夜色又黑又冷,她坐在瓷砖上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抽空了,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轻。小桂花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嘤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小桂花那双黑亮的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在灯光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柏念薇是下午四点多在过马路的时候出的事。一辆闯红灯的车从侧面撞过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电话里那些话柏溪楠其实没有全部听进去,她只记得“车祸”“抢救无效”“请节哀”几个词像钝器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脑子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换的衣服、怎么出的门、怎么坐上的车、怎么站在了医院的走廊里。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有人跟她说了很多话但她一句都没听进去。最后她看到了柏念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表情很平和,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焦糖色的毛衣上沾了一些她不认识的颜色,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跟每天早上赖床时蜷在被窝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区别。柏溪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护士轻声提醒她“家属需要办理后续手续”。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又远又脆,像是踩在了一层薄薄的冰面上。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回到了奶白色的小楼。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小桂花在里面叫了两声,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带着焦急。她推开门,小桂花扑上来扒着她的腿拼命摇尾巴,又朝她身后看了看,然后歪了歪头,像是在问“妈妈呢”。柏溪楠弯腰把小桂花抱起来,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小桂花在她怀里拱了拱,最后把头搭在她的手臂上,湿漉漉的鼻尖蹭着她的手腕。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墙壁上投下一道浅黄色的窄条。小桂花后来在她怀里睡着了,偶尔在梦里蹬蹬腿,不知道是不是又在追蝴蝶。柏溪楠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小团热乎乎的白毛,手覆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指尖能感受到它绵软的体温和心脏的跳动。她想,原来冬天的夜可以这么长、这么静、这么冷,暖气开到了最大还是觉得冷,从皮肤一直冷到骨头缝里,怎么也暖不过来。
后面的几天她是被林晓和几个朋友照顾着过来的。有人帮她处理了后事,有人替她煮了粥送过来,有人把小桂花带去洗了个澡梳了毛送了回来。她听着那些安慰的话点了点头,该办的流程都办了,该签的字都签了,但整个人像是走在水里一样,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隔了一层蒙蒙的膜,什么都摸不真切。她把柏念薇的那件焦糖色毛衣收进了衣柜最里层,把梳子上缠着的几根长发取下来放进了那个床头柜的小盒子里——那个柏念薇攒了好多小东西的盒子。她打开盒子的时候看到里面放着的电影票根、游乐园纪念币、小桂花第一次剪的胎毛、那张写着“买牛奶”的便利贴,还有她自己的几根头发绕成的小圈。她把盒子盖好放回了原处,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小桂花跳上来趴在她身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她伸手摸了摸小桂花的耳朵,摸到它耳朵背面那块软软的毛时,柏念薇以前每次摸小桂花都会捏一捏同样的地方。她把手收回来,低着头看了自己的掌心很久,上面什么也没有。
那年的冬天她不知道是怎么过完的。春节的时候林晓叫她去家里吃年夜饭,她去了,但只坐了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奶白色的小楼里没有贴春联没有挂灯笼,只开了客厅的一盏小灯。小桂花趴在她脚边,外面远远传来烟花升空又炸开的闷响,她在沙发上抱着柏念薇那件焦糖色的毛衣,面料已经洗过两回但上面残留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还是闻得到。她把毛衣贴在脸上,闭着眼等那股味道慢慢淡去,然后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沙发角落里还搭着柏念薇的格子围巾,厨房杯架上两个并排的杯子少了一个,玄关的鞋柜上那双焦糖色毛绒拖鞋还整整齐齐地摆在老位置。这栋奶白色的小楼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每一个角落都在说“她来过”,可她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了。小桂花在她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露出软乎乎的白毛。她低头看了它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肚皮,小桂花的后腿条件反射地蹬了两下,像以前每一次被挠肚皮时那样。她看着那两只胡乱蹬着空气的小爪子,忽然就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小桂花的白毛上,把那一小块毛洇成了深色。小桂花抬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细细的舌头蹭过她的指腹,热热的、痒痒的。她把手蜷起来收进掌心里,把那一小团温热攥住,然后弯下腰把额头贴上了小桂花毛茸茸的头顶。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停了,冬天的夜晚又恢复了那种无边无际的安静。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冬天再长,也总有过去的一天。可有些人走了,就是永远留在了冬天里。但那件毛衣还在,那个盒子还在,掌心里小狗舔过的余温还在。她带着这些,带着小桂花,带着奶白色小楼里所有的回忆,大概还能把剩下的春天、夏天和秋天,一个一个地慢慢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