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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她想护住这 ...

  •   第三章|快熄灭的光

      第二天晚上九点十七分。

      旧城区的风带着潮湿水汽,从巷口一路灌进便利店。

      玻璃门被吹得轻轻震动。

      许听禾正蹲在货架旁理货。

      她今天有些发烧。

      额头发烫,喉咙也疼。

      大概是昨晚淋了雨,又连续熬夜。

      可她没时间休息。

      下周复读班要交模拟考试费。

      医院那边也还欠着钱。

      她只能继续撑。

      耳机里英语听力反复播放。

      “Failure is not the opposite of success…”

      她低声跟读。

      声音有点哑。

      旁边货架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速溶咖啡。

      还有写到一半的数学卷子。

      周姨从后仓出来时,一眼就看见她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许听禾抬头笑:

      “没事。”

      “没事个鬼。”

      周姨皱眉走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下一秒脸色就变了。

      “都烧成这样了你还站着?”

      “低烧而已。”

      “什么低烧,你脸都白了。”

      许听禾低头整理货架,小声说:

      “今晚人少,我能撑住。”

      周姨被她气得头疼。

      “你这孩子怎么总这么犟。”

      许听禾没说话。

      其实不是犟。

      只是没人替她撑。

      她只能自己撑。

      ——

      与此同时。

      临江市中心。

      裴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

      整个城市像被黑夜浸泡的海。

      裴疏月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

      文件翻开半小时,却一个字没看进去。

      程予安推门进来时,刚好看见她第三次点烟。

      “你今天抽得太凶了。”

      裴疏月没抬头。

      “有事?”

      程予安把文件放桌上。

      “明天和盛远资本的会议改到上午十点。”

      “嗯。”

      办公室重新安静。

      程予安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开口: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裴疏月终于抬眼。

      “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会走神。”

      程予安抱着手臂看她。

      “更不会连续三天晚上十点前下班。”

      空气静了一瞬。

      裴疏月指尖轻轻顿住。

      因为她忽然发现。

      自己这几天确实不太正常。

      以前她最讨厌回家。

      所以总把时间耗在公司。

      工作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只要不停下来,

      她就不会想起那些烂掉的过去。

      可这几天。

      她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旧城区那家便利店。

      想起暖黄色灯光。

      想起女孩低头背单词的样子。

      甚至想起她递热牛奶时,泛红的耳尖。

      程予安眯了眯眼。

      “真有情况?”

      裴疏月冷淡看她:

      “你很闲?”

      程予安笑了。

      “看来我猜对了。”

      裴疏月没接话。

      只是低头摁灭烟。

      可下一秒。

      她脑海里却忽然浮现:

      女孩蹲在货架边,小声咳嗽的模样。

      她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从下午开始,她就莫名有些烦躁。

      像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

      晚上十点零五分。

      便利店自动门再次打开。

      风吹进来。

      许听禾下意识抬头。

      然后愣住。

      门口站着那个熟悉的女人。

      灰色大衣。

      长发微卷。

      她今晚没化太重妆,眉眼少了几分攻击性。

      却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许听禾明显怔了两秒。

      “你又来了?”

      裴疏月看着她。

      女孩脸色很白。

      眼尾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微微皱眉:

      “你生病了?”

      许听禾一愣。

      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没有啊。”

      她撒谎的时候很明显。

      眼神会下意识飘开。

      裴疏月沉默看着她。

      几秒后,直接伸手碰了碰她额头。

      掌心微凉。

      覆上来的瞬间。

      许听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睁大眼。

      呼吸一下乱掉。

      女人身上有很淡的冷香。

      靠近时,压迫感很强。

      可掌心却意外温柔。

      裴疏月皱眉:

      “烧成这样还上班?”

      许听禾耳朵瞬间红透。

      她后退一步。

      声音都结巴了:

      “我、我没事……”

      裴疏月看着她泛红的脸。

      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女孩真的很容易害羞。

      只是碰一下额头,

      就紧张成这样。

      周姨在旁边重重叹气:

      “我都劝半天了,她根本不听。”

      裴疏月转头:

      “为什么不休息?”

      许听禾低头攥着袖口。

      很久后才小声说:

      “今晚请假的话……工资会扣一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便利店灯光暖黄。

      雨后的风却还是冷的。

      裴疏月看着她。

      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其实见过很多穷人。

      在商场上。

      数字、报表、裁员名单……

      她每天都能接触到。

      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见:

      有人为了几十块钱,

      硬撑着发烧上夜班。

      女孩站在那里。

      瘦得几乎撑不起宽大的卫衣。

      脸色苍白。

      却还是努力笑着说:

      “真的没事。”

      那一瞬间。

      裴疏月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发高烧时,

      也会笑着跟她说:

      “妈妈不疼。”

      可其实疼得整晚睡不着。

      她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

      十点二十分。

      便利店没什么客人。

      许听禾坐在柜台后写题。

      脑子却越来越昏。

      数字开始模糊。

      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用力掐了下掌心。

      继续低头算题。

      裴疏月坐在靠窗位置。

      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女孩很倔。

      哪怕难受成这样,

      还是不肯停。

      她忽然低声开口:

      “为什么这么拼。”

      许听禾笔尖停住。

      “嗯?”

      “你已经很累了。”

      “为什么还非要逼自己。”

      便利店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

      灯光从玻璃上一晃而过。

      许听禾低头看着卷子。

      很久后。

      她才轻声开口:

      “因为我没有退路。”

      空气静了一瞬。

      她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针,缓慢扎进人心里。

      “如果我不往前走。”

      “我妈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她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怕。”

      “怕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怕努力了也没用。”

      “可如果现在放弃……”

      她抬头。

      眼睛很亮。

      却隐约泛红。

      “那我以后一定会后悔。”

      裴疏月安静看着她。

      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她发现。

      眼前这个女孩,

      明明已经被生活压得快喘不过气。

      可她眼里依旧有光。

      那种光,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

      十一点零三分。

      许听禾终于撑不住了。

      她站起来去拿货时,

      眼前忽然一黑。

      整个人踉跄一下。

      货架上的饮料哗啦掉了一地。

      周姨吓一跳:

      “听禾!”

      下一秒。

      一道身影已经快步过去。

      裴疏月伸手扶住她。

      女孩身体烫得厉害。

      额头抵在她肩侧时,

      呼吸都是滚烫的。

      许听禾意识有些模糊。

      却还是下意识道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很轻。

      带着病后的哑。

      像只淋湿的小动物。

      裴疏月心口忽然狠狠一缩。

      她低声道:

      “别说话了。”

      然后转头看向周姨。

      “附近医院在哪。”

      周姨连忙报了地址。

      裴疏月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许听禾瞬间睁大眼。

      她慌了:

      “我可以自己走……”

      “别动。”

      裴疏月声音低冷。

      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听禾一下安静。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

      女人怀抱很稳。

      身上带着淡淡冷香。

      靠近时,甚至能听见她胸口沉稳心跳。

      那一瞬间。

      许听禾忽然鼻尖发酸。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

      没人这样接住过她了。

      ——

      许听禾醒来的时候,输液已经快结束了。

      病房里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高楼灯火明明灭灭。

      她脑子还有些发昏。

      睁开眼后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手背上传来轻微刺痛。

      针头还扎着。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淡声音。

      “别乱动。”

      许听禾动作一顿。

      她偏过头。

      裴疏月坐在旁边。

      女人靠着椅背,黑色大衣搭在腿上,长发散下来一点,灯光落在侧脸,把她原本锋利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了些。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却明显没怎么看进去。

      许听禾愣了半天。

      “……你怎么还在这?”

      裴疏月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医生说你要观察。”

      “哦……”

      许听禾低头。

      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不太习惯别人照顾自己。

      尤其是这样一个……几乎称得上陌生的人。

      空气安静下来。

      输液瓶里的药水一点点往下滴。

      许听禾偷偷抬眼。

      发现裴疏月似乎也有些疲惫。

      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冷白手腕。

      大概因为一直没休息,眼底有淡淡青色。

      许听禾忽然想起那晚她胃疼时的模样。

      忍不住小声问:

      “你是不是也没休息好?”

      裴疏月抬眼。

      似乎没想到她会先关心自己。

      “还好。”

      “骗人。”

      许听禾声音有点哑。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裴疏月沉默两秒,忽然笑了。

      很浅。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别人?”

      许听禾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眼输液瓶。

      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慢慢小下去:

      “今天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病房忽然静了。

      裴疏月看着她。

      “谁说让你还了?”

      “可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许听禾攥紧被角。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裴疏月忽然有些恍惚。

      因为她发现。

      这个女孩似乎一直都在很努力地维持某种边界。

      哪怕已经快撑不住了。

      也不肯向别人低头。

      她低声问: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什么?”

      “什么都自己扛。”

      许听禾愣了愣。

      然后笑了一下。

      “习惯了。”

      “小时候其实也不是。”

      她靠着枕头,声音很轻。

      “以前我也会撒娇。”

      “摔倒了会哭,考试没考好也会哭。”

      “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发现哭没用。”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许听禾盯着输液管。

      忽然轻轻笑了:

      “我小时候总觉得,大人什么都会。”

      “长大以后才发现。”

      “原来很多大人,也是在硬撑。”

      裴疏月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

      许听禾像一面很干净的镜子。

      会把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照得很清楚。

      比如疲惫。

      比如孤独。

      比如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沉默了一会儿。

      裴疏月忽然开口:

      “为什么这么拼命想考大学?”

      许听禾偏头看她。

      “不是说过了吗。”

      “想离开这里。”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一点。”

      她笑了笑。

      “我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空气忽然安静。

      裴疏月皱了皱眉。

      “谁说你是废物。”

      许听禾低头笑。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啊。”

      “复读嘛。”

      “邻居会说你没出息,亲戚会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怀疑。”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是不是根本考不上。”

      病房灯光很白。

      映得女孩侧脸有些苍白。

      可她眼睛却很亮。

      亮得像藏着一点始终没灭的火。

      裴疏月忽然低声开口:

      “你会考上的。”

      许听禾一怔。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比很多人都努力。”

      “努力不一定有结果呀。”

      “但不努力一定没有。”

      许听禾安静下来。

      她看着裴疏月。

      忽然发现。

      这个女人其实和外表不太一样。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她很冷。

      像站在冰里的人。

      可现在。

      她却觉得。

      裴疏月只是太久没被人靠近了。

      久到连温柔都变得生涩。

      她忽然弯起眼睛:

      “你是在安慰我吗?”

      裴疏月顿了一下。

      “没有。”

      “你明明就在安慰我。”

      许听禾笑起来的时候很轻。

      却像风吹开阴云。

      裴疏月看着她,没说话。

      可耳边却忽然安静得只剩女孩的声音。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和谁聊天了。

      不谈利益。

      不谈工作。

      只是单纯地说话。

      病房里灯光很暖。

      时间像忽然慢了下来。

      过了会儿。

      许听禾忽然问:

      “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开心?”

      裴疏月动作微微顿住。

      她垂眸。

      “我看起来很明显?”

      “嗯。”

      许听禾认真点头。

      “你第一次来便利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很久没睡好觉。”

      她犹豫一下。

      又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点像……没人陪的小孩。”

      空气忽然静住。

      裴疏月手指轻轻收紧。

      那一瞬间。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人陪的小孩。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

      别人眼里的裴疏月。

      是裴氏集团的掌权人。

      是手段狠厉的资本家。

      是永远冷静、永远强势的人。

      没人会觉得她像小孩。

      更没人会觉得她孤独。

      她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却有些哑。

      “你很会看人。”

      “因为我经常观察别人。”

      “为什么?”

      “这样就能提前知道别人是不是讨厌我。”

      许听禾说得很轻松。

      可裴疏月心口却忽然刺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那些长期缺爱的人,好像都会这样。

      小心翼翼观察别人情绪。

      害怕被讨厌。

      害怕被丢下。

      她低声问:

      “有人讨厌你?”

      “挺多的吧。”

      许听禾低头笑。

      “以前有同学说我穷酸。”

      “还有人说我身上一股便利店味儿。”

      “不过后来我就不太在意了。”

      她抬起头。

      眼睛弯弯的。

      “因为我发现,人不能总活在别人眼光里。”

      “那样太累了。”

      裴疏月看着她。

      忽然有些出神。

      这个女孩明明才二十岁。

      却已经学会了很多成年人都不懂的事。

      而她自己。

      明明拥有一切。

      却活得像困在笼子里。

      沉默很久后。

      裴疏月忽然问:

      “你怕孤独吗?”

      许听禾愣了愣。

      “以前怕。”

      “后来呢?”

      “后来发现,人本来就是孤独的呀。”

      她声音很轻。

      “没人能永远陪谁。”

      “所以能遇见真心对你好的人,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裴疏月忽然怔住。

      因为很多年前。

      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她不懂。

      后来才发现。

      原来人真的会在长大以后,一边失去,一边学会接受失去。

      她低下头。

      忽然有些想抽烟。

      可病房不能抽。

      于是只能慢慢压下去。

      许听禾看着她。

      忽然小声问:

      “你是不是经常失眠?”

      “嗯。”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没必要。”

      “当然有必要。”

      许听禾皱起眉。

      “长期失眠会很难受的。”

      裴疏月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现在像在教育我。”

      “因为你不爱惜身体。”

      许听禾一本正经。

      “胃疼、失眠、熬夜、抽烟……”

      她数着数着,自己都皱眉。

      “你这样以后会生病的。”

      裴疏月静静听着。

      忽然低声问:

      “你为什么总关心我?”

      许听禾一愣。

      病房忽然安静。

      过了好久。

      她才慢慢开口:

      “因为……”

      “我觉得你好像很需要别人关心。”

      那一瞬间。

      裴疏月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却震得发麻。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真的太久没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了。

      不是因为身份。

      不是因为利益。

      只是因为——

      有人看见了她的疲惫。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输液瓶终于见底。

      护士过来拔针时,许听禾疼得轻轻缩了一下。

      裴疏月下意识皱眉:

      “轻点。”

      护士愣了愣。

      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许听禾耳朵瞬间红了。

      等护士离开后。

      她小声说:

      “其实没那么疼。”

      裴疏月低头替她按着棉签。

      动作很轻。

      “疼就说。”

      许听禾怔怔看着她。

      忽然鼻尖有点酸。

      因为已经很久很久,

      没人会在意她疼不疼了。

      一句话。

      轻得像风。

      却让裴疏月胸口骤然发闷。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捡到了一束快熄灭的光。

      明明已经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

      却还是拼命亮着。

      而她第一次产生一种很荒唐的念头。

      ——她想护住这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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