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会困住你》豚野

2、第二章 那种孤独，

　　第二章｜雨落下
　　凌晨三点零六分，暴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便利店外的路灯被雨水冲得模糊，整条旧街像沉进了潮湿昏暗的海里。
　　许听禾低头整理收银台，刚刚那位客人已经离开十几分钟了。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冷香，像雪松混着烟草。
　　她低头把零钱放回抽屉，脑子里却莫名想起那双眼睛。太冷了，也太累了，她其实见过很多深夜来便利店的人。醉鬼、加班族、情侣、出租车司机、失眠的人……
　　可没人像她那样，明明穿着最昂贵的衣服，站在人群之外，却像比谁都孤独。许听禾轻轻叹了口气，“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不好接近。”她小声嘀咕一句。然后低头继续背单词。
　　“conquer……”“征服。”“dependency……”“依赖。”读到最后一个词时，她忽然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那女人低头喝热牛奶的样子，很安静，像很多年没碰过热的东西。
　　——
　　另一边，黑色迈巴赫停在暴雨里，司机已经重新赶到。“裴总，医院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嗯。”裴疏月靠在后座，闭着眼，胃里的疼痛还没完全缓过去。
　　可她脑子里却反复浮现便利店里的灯光，还有那个女孩说话时的语气。“工作也不能不要命啊，”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莫名让人烦躁。
　　因为太久没人这样对她说话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心问：“要不要先回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裴疏月声音很淡，她不喜欢医院，消毒水味会让她想起很多事，车窗外雨水不断滑落。
　　她忽然睁眼：“停车。”司机一愣。“裴总？”
　　“回刚刚那家便利店。”
　　——
　　凌晨三点二十分。
　　许听禾刚拖完地，自动门忽然又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见那道熟悉身影时明显怔住。女人重新站在门口，肩头沾着一点雨水，脸色比刚才还白。
　　许听禾下意识皱眉：“你怎么又回来了？”，裴疏月看着她，沉默几秒。“车坏了。”其实没有，只是她忽然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许听禾没怀疑，她放下拖把：“那你先进来吧，外面太冷了。”裴疏月走进便利店，暖气扑面而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进过这种地方。
　　太小，太普通，甚至有些旧，可这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温度，让人短暂忘记外面的世界，许听禾低头擦着柜台“你司机呢？”
　　“去处理了。”“哦。”她点点头。
　　没再多问，成年人之间其实很少有真正的关心，更多时候只是客套，但许听禾不一样。她会认真听别人说话，哪怕只是陌生人。
　　过了会儿，她忽然把一个热好的包子放到柜台上。“吃吗？”裴疏月抬眼，“什么？”，“肉包。”许听禾认真道：“你胃不好，空腹太久不行。”
　　裴疏月盯着那个包子，有些出神，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催她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见她没动，许听禾以为她嫌弃。耳朵有点红：“虽然不是什么高级东西……”，“但味道其实还行。”裴疏月忽然笑了。
　　很浅，却真实了很多。
　　“我没嫌弃。”，她低声说。然后伸手接过，包子很烫，热气熏得指尖发暖。
　　裴疏月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甚至算不上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胃没那么疼了。
　　许听禾看她终于吃东西，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继续做题，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翻书声，裴疏月坐在靠窗位置。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女孩，她很瘦，握笔时指节有些发红。手边放着密密麻麻的复习资料，便利店暖光落在她侧脸，显得整个人柔软又安静。
　　和裴疏月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靠近她的人，总是带着目的，可许听禾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到这里。
　　裴疏月忽然开口：“为什么想考大学？”，许听禾笔尖顿了一下，她抬头。像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因为想离开这里吧。”
　　她笑了笑，“还有呢？”，“想赚钱。”，“给我妈治病。”她说这些时很平静，仿佛苦难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裴疏月却微微皱眉。“很辛苦？”，许听禾想了想。“其实还好。”“人总要活嘛。”她低头转着笔。“小时候我一直觉得，长大以后就会轻松。”“后来才发现，原来大人也会偷偷躲起来哭。”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
　　却让裴疏月忽然怔住，因为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死后，她也曾一个人躲在浴室里哭到喘不过气，可没人知道。后来她慢慢学会：不哭，不疼，不需要任何人，她把自己活成一块冰。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伤害，可眼前这个女孩却不一样，她明明过得更苦，却依然保留着某种柔软。
　　裴疏月低声问：“你不怕吗？”，“怕什么？”，“努力以后，还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许听禾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吧。”“至少以后回头看，不会觉得自己没拼过。”
　　窗外闪电划过，一瞬间照亮她眼睛，亮得惊人。裴疏月忽然移不开视线，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像野草。
　　明明长在最烂的地方，却还是拼命往上。
　　——
　　凌晨四点。，周姨终于赶来换班。
　　她一进门就骂：“这鬼天气，路都快淹了——”声音在看见裴疏月时戛然而止，周姨在旧城区开店二十多年，看人很准，她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那种长期身处高位的人，气场和普通人不一样，尤其那双眼睛，太冷。
　　像见惯了利益和人性，周姨下意识看了眼许听禾，小姑娘正低头写题。完全没察觉气氛不对，她忽然有点头疼。“听禾，你先去后仓把货点一下。”，“好。”，许听禾乖乖去了。
　　等她离开后，周姨才压低声音：“小姐，我们这小店可经不起什么麻烦，”裴疏月抬眼。“什么意思。”，“你这种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周姨说得直接，“那孩子活得不容易。”，“我不希望她被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空气安静了几秒，裴疏月忽然笑了一下:“你怕我害她？”周姨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裴疏月低头摩挲着纸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她这样的人，不适合靠近任何温暖的东西，因为会弄脏，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坐在这里没走。
　　后仓里忽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许听禾“啊”了一声，下一秒，人已经急匆匆跑出来。“周姨，后面漏水了！”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裴疏月几乎是下意识伸手。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身体撞进怀里，空气忽然静住，许听禾明显懵了，她撑着裴疏月肩膀，耳朵一下红了。“对、对不起！”她赶紧站稳，裴疏月手却还停在她腰间，很细，瘦得几乎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突然碰到了什么滚烫东西，许听禾已经慌忙后退，“我不是故意的……”
　　她脸红得厉害，连眼神都不敢对视，裴疏月静静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孩真的很容易脸红，像一点点靠近都会让她不知所措，周姨在旁边咳了一声。气氛顿时更尴尬，许听禾赶紧逃去后仓。
　　裴疏月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刚的温度，很轻。却莫名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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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四十，雨终于小了一些，司机电话打过来，“裴总，车修好了。”“嗯。，裴疏月站起身，她走到柜台前时，许听禾刚好低头记账，“我要走了。”
　　许听禾抬头，“啊，好。”她犹豫了一下，又问：“胃还疼吗？”裴疏月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好多了。”其实未必，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确实没那么难受，许听禾松了口气，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伞，“这个你带着吧。”是一把很旧的透明雨伞，伞柄甚至有点磨损。
　　裴疏月微怔“给我？”，“嗯。”许听禾笑了笑，“外面雨还没停。”“别又淋湿了。”裴疏月低头看着那把伞，忽然有点出神，她拥有过很多东西，昂贵珠宝、限量跑车、顶层豪宅……
　　可从来没人递给过她这样一把伞，很旧，很普通，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真心，她沉默几秒，终于伸手接过，“谢谢。”许听禾摆摆手。“没事。”，“记得按时吃饭就行。”
　　裴疏月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好。”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真正笑，不是社交场上的礼貌，也不是谈判时的伪装，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松动。
　　她转身离开便利店，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黑色迈巴赫停在街边，司机撑伞跑过来，却在看见裴疏月手里那把旧伞时愣了一下。裴疏月没解释，她只是回头，隔着玻璃，看见便利店暖黄色灯光下，那个低头继续背书的女孩，小小一只。
　　却像整个暴雨夜里，唯一亮着的光。
　　而周姨等人走后，她便把许听禾叫去后仓，压低声音：“你认识她？”，“不认识啊。”，“那她怎么一直坐这？”许听禾老实回答：“她车坏了。”
　　周姨沉默两秒，“听禾。”，“离这种人远点。”许听禾愣住。“为什么？”，周姨看了眼外面那辆豪车，叹气。“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人看着光鲜，但离太近容易受伤。”许听禾沉默了。
　　其实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个女人和她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她们连呼吸的空气都不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对方看起来很孤独。
　　那种孤独，像下了很久很久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