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自己那片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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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凌晨两点的雨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临江市中心，裴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的灯依旧亮着。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投影仪运转时细微的电流声。 没人敢先开口。 因为主位上的女人已经沉默了太久。
裴疏月低头翻着文件。 她指尖很白，翻页时动作不急不缓，像完全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会议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所有人脸上都隐约露出疲态。
只有她没有，或者说—— 没人看得出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长发低束，露出冷白修长的脖颈，她很漂亮。但那种漂亮带着极强的距离感。像冰层下面的刀，没人敢靠近。
财务总监低声开口： “裴总，关于城西三厂的并购方案，董事会那边希望再慎重考虑”。 裴疏月没抬头，“ 理由。”目前舆论压力太大，一旦老厂关闭，工人安置问题会影响集团形象。
她终于抬眼。会议室温度像瞬间降了几度。 “集团什么时候开始靠同情赚钱了？” 财务总监额头渗出冷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很淡。 甚至没有明显情绪。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怵。裴疏月把文件合上。 “裴氏每年给出的赔偿标准高于行业百分之四十。” “该给的，一分不少。” “但集团不是福利机构。 她目光扫过众人。“如果各位更适合做慈善，我可以现在批准辞职。”没人敢再说话。 外面雷声轰鸣。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像无数碎裂的玻璃。
秘书站在旁边，小心提醒： “裴总，已经凌晨了。” 裴疏月“嗯”了一声。却没有结束会议的意思。 她其实很讨厌深夜。
尤其下雨的时候。 因为安静。而人一旦安静下来，就容易想起很多东西。 比如十年前那个同样暴雨的夜晚。 比如女人从阳台坠落时，砸碎花坛的声音。比如满地鲜红。 再比如—— 那句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疏月。 ”不要相信有人会永远陪着你。她闭了闭眼。
胃部忽然传来熟悉的绞痛。 尖锐得像有人拿刀在里面翻搅。 裴疏月面色却没变。只是抬手按了一下胃。 动作熟练得像重复过无数次。 程予安坐在她旁边，皱了皱眉。 “又没吃饭？” “忘了。” 她回答得很随意。
程予安盯着她。 ”你再这么熬，迟早进医院。“ 裴疏月笑了一下。 很淡。 “死不了。” 她总是这样。 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她认真对待。 包括她自己。会议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零三分。 高层们明显松了口气。 有人收文件时甚至动作都快了不少。 程予安走在最后。经过裴疏月身边时，她停了停。
“明天是沈姨忌日” 空气静了一瞬。 裴疏月垂着眸。 指间夹着刚点燃的烟。火星明灭。 她很久没说话。 久到程予安以为她不会回应。 半晌。 她才低低“嗯”了一声。程予安看着她。 忽然有种很无力的感觉。
别人都觉得裴疏月强大、冷静、无坚不摧。 可她知道。真正长期站在高处的人，其实最容易坏掉。 因为没人会接住她们。
—— 凌晨两点十一分。 城南旧城区。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自动门年久失修，开关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暖黄色灯光映着玻璃上的雨痕，把整个小店照得有些旧。许听禾正蹲在货架旁补货。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卫衣，袖口被卷到手肘，露出纤细清瘦的手腕，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旁边摊着一本卷边的复习资料。 “abandon......” “maintain......” 她一边整理泡面，一边低声跟读。 声音很轻。 像怕打扰别人。 尽管店里根本没人。 她今天已经站了快八个小时。 脚后跟疼得发麻。 可她不敢停。 因为一旦停下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会全部冒出来。
医院催费，下个月房租。复读班资料费，母亲新的检查单。 还有银行卡里只剩下的三百二十七块。 想到这里。 许听禾轻轻吐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二。 还有四十八分钟下班。 她忽然有点饿。 于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冷掉的饭团。 是今天临期没卖完的。 周姨特意给她留的。
她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吃着。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市人民医院：账户余额不足，请及时缴费。] 她动作顿住。 便利店暖黄灯光落在屏幕上。 那行字显得格外刺眼。 许听禾安静看了几秒。 然后按灭手机。 继续低头吃饭团。 像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她早就习惯了。 生活从来不给人缓冲时间。 她必须一直往前跑。 不然就会被压垮。 外面雨越下越大。 便利店玻璃被风吹得轻轻震动。 许听禾忽然有些走神。 小时候她总觉得，长大以后生活会变好。 可后来才发现。 原来长大只是意味着： 很多事只能自己扛。
她正发呆。 便利店门忽然“叮”的一声。 冷风夹着潮湿雨气扑进来。 许听禾下意识站起身。 “欢迎光——” 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黑伞。 长风衣被雨水打湿一角。 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许听禾怔了一下。 她其实很少见到这种人。 太精致。 也太疏离。 像和这里不是同一个世界。 女人收起伞。 水珠顺着伞骨滴落。 她抬眼看过来时，许听禾忽然有点紧张。 那双眼睛太冷了。 不是故意摆出的高傲。 而是一种长期独处后形成的空。 像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太久。 久到连情绪都被冻结。
“您好，需要什么吗？” 许听禾还是先开口。 女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了两秒。“一包烟。” 声音低冷，带着点疲惫的哑。
许听禾转身去拿。 最上层货架有些高。 她踮起脚时，卫衣袖口滑下来一截。 露出手腕上被热水烫伤的红痕。 裴疏月视线顿了顿。 “怎么弄的？” 许听禾愣了一下。 低头看向手腕。 “哦，这个啊。”泡面打翻了。
她语气很轻松。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裴疏月却微微皱眉。 那片烫伤在女孩白皙皮肤上很明显。 甚至有些刺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种事。 她从来不关心别人。 尤其陌生人。 可眼前这个女孩...... 太干净了。不是长相。 而是气质。 即使站在这样狭小陈旧的便利店里， 也像一张没被污染过的白纸。 许听禾把烟递过去。
“您好，一共二十三。“ 裴疏月低头扫码。 胃部却突然一阵剧烈绞痛。 她动作停了一瞬。 脸色也微微发白。许听禾察觉到了。 “你胃疼吗？” 裴疏月抬眼。 很多年没人这样问过她。 准确地说。 没人会注意她疼不疼。
别人只会在意： 她签不签字。 会不会生气。 项目批没批准。 她沉默几秒。淡淡道：“老毛病。” 许听禾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裴疏月没回答。 因为她确实忘了。或者说。 工作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饿。 许听禾转身去了热饮区。 裴疏月安静看着她背影。 女孩很瘦。卫衣空荡荡挂在身上。 却有种很奇怪的生命力。 几分钟后。 一杯热牛奶被轻轻放到柜台上。 “先喝点热的吧。”空腹抽烟容易胃疼。
裴疏月垂眸，热气缓缓升起来。 模糊了透明杯壁。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给她热过牛奶。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久到她快忘了。 许听禾看她没动，又补了一句： “免费的。 “员工福利。 她撒谎的时候眼神会下意识飘一下。 很明显。 裴疏月却没拆穿。 她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温热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胃部疼痛似乎缓和了一点。 便利店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暴雨声不断。许听禾低头继续背单词。 裴疏月却忽然开口： “这么晚还学习？” “嗯。” “复读。 “ 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平静。 可裴疏月还是注意到， 她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像某种下意识的不甘。 ”为什么复读。 “ 许听禾笑了笑。”没考好。 “差了七分。” 七分。 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人生岔路口。 裴疏月忽然问： “值得吗？” 许听禾愣了一下。 “什么？” “再花一年时间。”赌一个结果。 便利店灯光落在她脸上。 显得那双眼睛很深。 像真的在认真问。 许听禾低头想了想。然后轻声说：“总要试试吧。” “万一呢。”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很亮。 像雨夜里一簇很小却没熄灭的火。裴疏月忽然有点失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眼神了。很多人靠近她时。 眼里有欲望。 有讨好。有算计。 可眼前这个女孩没有。 她只是很认真地活着。 哪怕活得很辛苦。外面雷声轰鸣。便利店灯光却始终暖着。 许听禾低头翻书。 忽然又抬头： “你经常胃疼的话，还是少熬夜比较好。“ 裴疏月轻轻笑了一下。”工作原因。”工作也不能不要命啊。“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句关心。裴疏月却忽然沉默。
因为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说这种话了。 别人只会希望她： 更强一点。 更狠一点。永远别倒下。 没人会问： 你累不累。 疼不疼。 想不想休息。 那一瞬间。裴疏月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很久没动过的位置， 轻轻震了一下。 外面暴雨依旧没停。可便利店暖黄灯光映在玻璃上时， 她忽然第一次觉得。 这个冰冷城市，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