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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日之约 莲子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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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种下的第二天,江采宁天没亮就醒了。窗外还黑着,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在天空中稀疏地闪着,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他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翻身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莲塘边的晨雾比昨天更浓了。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将整片莲塘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几片莲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云端一样。江采宁蹲在岸边,拨开雾气往里看。塘中央那片水域还是老样子,莲子埋在淤泥里,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在泥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顶端的嫩绿在黑暗中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洪浪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手里端着两碗白粥,一碗递给了江采宁。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晨雾的湿气,闻起来格外舒服。两个人并排坐在岸边,喝粥,看莲塘,谁也没有说话。
“你昨晚没回去?”江采宁问。
“回去了。”洪浪说,“卯时又来了。”
“你每天都卯时起?”
“习惯了。”
江采宁看了他一眼。洪浪的衣袍很整齐,头发束得很利落,腰间佩着剑,完全不像是一个只睡了几个时辰的人。他喝粥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昨晚说的回清远山庄,”江采宁把粥碗放下,“是认真的吗?”
洪浪的动作顿了一下。“是。”
“什么时候走?”
“七天之后。”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为什么是七天之后?”
洪浪没有回答。他把空粥碗放在草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江采宁。纸上画着一幅图,是一座山的地形图,山上有标记,有路线,有等高线。
“这是什么?”
“清远山庄的位置。”洪浪说,“七天后山庄有一件大事,我必须回去处理。处理完了,如果你想来找我,照着这张图就能找到。”
江采宁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山很高,路很险,从莲花坞到清远山庄,骑马要走五天。
“什么事?”他问。
“山庄的传承仪式。老庄主去世三年了,继承人一直空缺。今年如果还没有人接手,山庄就要散了。”
“你就是那个继承人?”
洪浪点了点头。
“你不想当?”
洪浪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江采宁把那张图折好,放进怀里,和那些玉佩玉牌放在一起。衣兜鼓鼓囊囊的,已经塞了很多东西了,但他还是把它塞了进去。
“七天后,”他说,“我去送你。”
接下来的七天,江采宁每天都要去莲塘边看那颗莲子。第三天的时候,那片小小的莲叶展开了一些,从卷卷的细筒变成了一片圆圆的、巴掌大的叶子,漂浮在水面上,边缘那圈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第四天,旁边又冒出了一片新叶,更小,更嫩,颜色浅得像翡翠。第五天,第一片叶子的茎长高了一截,把叶片托出了水面,在风中轻轻摇晃。
洪浪每天晚上都来。他不下水,就站在岸边,看着江采宁赤脚走进水中,弯下腰查看莲子的生长情况,然后直起身走回来,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莲叶在水面上漂,看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第六天晚上,江采宁从水里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花瓣,白色的,很小,只有他拇指盖大,薄如蝉翼,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花瓣的边缘有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和莲叶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花开了?”洪浪问。
江采宁把那片花瓣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花瓣看着月亮。月亮变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圆盘,花瓣的纹路像一张细细的网,罩在月亮上。
“还没开。”他说,“但快了。这是第一片花瓣,脱落的。它脱了一片花瓣,告诉我它快了。”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进怀里那个衣兜里,和那些东西挤在一起。衣兜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了,但他还是把它塞了进去。
第七天,清晨。
江采宁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穿戴整齐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那把刻着“还债”二字的匕首。他对着屋里那面破了角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自己眼睛有些肿,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他用凉水拍了拍脸,又照了照,好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洪浪已经在莲塘边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袍,腰间佩着长剑,背上背着一个布囊,看起来和刚来莲花坞那天一模一样。他站在柳树下,面朝莲塘,晨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江采宁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莲塘的水面在晨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看着莲叶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看着那颗莲子种下的地方,水面上漂着几片圆圆的莲叶,安静得像一幅画。
“走吧。”洪浪说。
江采宁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莲塘边的小路往外走,走过那片柳树林,走过那片芦苇荡,走过莲花坞的石板路,走到码头上。一艘小船停在码头边,船夫正在整理船桨,看到他们来了,把船桨架好,等着他们上船。
洪浪转过身,看着江采宁。
“莲子开了花,给我带一朵来。”他说。
江采宁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你不能在这里等它开花吗?”
“不能在这里等,但可以等。”洪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竹笛,很短的竹笛,只有成人手指长,上面刻着几朵莲花。和地宫里那支会自己响的笛子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这是我刻的。”洪浪说,“吹得响。你试试。”
江采宁接过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口气。笛声响了,很清脆,很响亮,像一只鸟在晨光中叫了一声。音调不高不低,正好是他喜欢的那种调子。
“我走了。”洪浪说完,转身上了船。
小船缓缓驶离码头,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江采宁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船越走越远,看着洪浪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小点,消失在莲叶丛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笛。笛身上刻着几朵莲花,每一朵都不一样,有的开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刻工不是很精细,有些地方刻歪了,有些地方刻浅了,但他看得出来,刻这些花的人用了很多心思。
他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不是什么有名的曲子,是他小时候在破庙里听一个老乞丐哼过的调子,简单,平缓,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山间流淌。笛声在晨风中飘荡,穿过莲塘,穿过柳林,穿过芦苇荡,追着那条小船去的方向。
他吹了很久,久到小船完全看不到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半空中,久到码头上的船夫换了一班又一班。他把笛子放下来,擦了擦笛嘴,塞进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衣兜里。衣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还有那颗莲子种下去了,衣兜里空出了一个小小的地方。
江采宁摸了摸衣兜,转身往回走。走到莲塘边的时候,他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水面上那片最小的莲叶。叶片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像一只小小的手掌,握了握他的手指。
“快开吧。”江采宁轻声说,“开了我好给他带一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