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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莲子入泥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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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江采宁睡了一个很沉的觉。不是困到极致的那种昏沉,而是一种放下什么东西之后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他躺在木板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莲塘里的蛙鸣和蝉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水中。没有梦,没有笛声,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他。他睡了整整三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又大又圆,像一盏挂在半空中的白纸灯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的鞋面上。江采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洪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桌边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衣袍,头发重新束过,腰间没有佩剑,但那个黑色的小布袋还系在腰带上。他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他已经坐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采宁打着哈欠问。
“半个时辰前。”洪浪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凉了,但还能喝。”
江采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凉茶,苦中带着一丝回甘,正好解渴。他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衣兜。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莲子都在,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走吧。”他站起来,把外袍披上,“趁月亮好。”
两个人沿着莲塘边的小路往深处走。月光铺在水面上,将整片莲塘照得像一块巨大的银盘。莲叶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白色的莲花像是一盏盏点亮的灯,在水面上静静地燃烧。远处有夜鸟掠过水面,翅膀激起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清脆而短促。
江采宁走在前头,洪浪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笃笃地响,和远处传来的蛙鸣混在一起,合成一曲没有旋律的夜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莲塘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深,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柳枝垂到水面上,像一道道帘子挡住了去路。江采宁拨开柳枝,侧身挤过去,鞋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这片水域他从来没有来过。在莲花坞住了三年,他以为自己对每一片莲塘都了如指掌,但眼前这片水域,他连见都没见过。塘面不大,只有寻常莲塘的一半大小,但水很深,月光照不透,只能看到水面下一片幽幽的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塘中央有一小片莲叶,稀稀拉拉的,只有七八片,叶子上没有莲花,只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是还没准备好开放。
“就是这里。”洪浪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莲湖深处。”
江采宁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水很凉,比别的莲塘凉得多,像是一年四季照不到阳光的那种凉。他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从怀里掏出那颗莲子。黑色的莲子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顶端那一丝嫩绿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壳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种在哪里?”他问。
“塘中央,”洪浪说,“莲叶最密的地方。”
江采宁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走进水里。水底的淤泥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整只脚都陷了进去。他一步一步地往塘中央走,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凉意从下往上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到塘中央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他站在那几片莲叶中间,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在淤泥中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坑不深,刚好能容纳那颗莲子。他把莲子放进坑里,用淤泥盖上,轻轻按了按,让莲子稳稳地坐在泥中。
莲子入泥的瞬间,水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光,而是一种从淤泥深处透出来的、柔和的、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就暗了下去,但江采宁看得很清楚,那光芒的形状是一朵莲花,和他母亲画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他直起身,水从他的衣袍下摆滴落,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的衣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发抖,但他的心是热的。
“种好了。”他对着岸上的洪浪说。
洪浪站在岸边,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浅灰色的衣袍染成了银白色。他看着塘中央的江采宁,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江采宁从水里走出来,脚上沾满了淤泥,在草地上蹭了蹭。他把裤腿放下来,穿上鞋,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洪浪从腰间解下那个黑色的小布袋,打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壶酒。很普通的粗陶酒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壶嘴用一块红布塞着。洪浪拔掉红布,把酒倒在莲塘边的草地上。酒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是一种很烈的白酒,辛辣刺鼻,和莲花清淡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奇异而和谐的味道。
“我父亲生前最喜欢喝这种酒。”洪浪说,“他死的那天晚上,喝了一整壶。”
江采宁看着酒液渗入泥土,渗入莲塘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父亲的尸骨,在水里吗?”
洪浪把空酒壶放在柳树根下,站起身。“不在。他的尸骨被水冲走了,冲到下游的河滩上,被一个渔民埋在了河边的土里。我找到了那个地方,给他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洪渊墓。”
江采宁沉默了片刻。“没有写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没有。”洪浪说,“他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夜风吹过莲塘,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整片水域上,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明亮中。那几片莲叶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做梦。
江采宁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碧绿的玉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把玉佩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玉质,他看到月亮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圆盘,安静地悬在天空中。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洪浪。
洪浪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种下莲子的水域。“回清远山庄。”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江采宁把玉佩收好,转过身看着洪浪。月光下洪浪的侧脸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安静但锋利。
“你不想知道那颗莲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吗?”江采宁问。
洪浪沉默了片刻。“想。但我不能在这里等它开花。”
“为什么?”
“因为我欠的债还没还完。”
江采宁皱起眉头。“你刚才在地宫里说,我们不欠债了。”
“那是安慰你的话。”洪浪转过头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月光和莲塘的水影,“我父亲欠了你母亲的,我欠了你的。他把刀留给了我,我把刀还给了你。但刀在你手上,债还在我身上。”
江采宁握住腰间那把匕首的刀柄。刀柄上的白莲花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
“你想让我用这把刀杀你?”他问。
洪浪没有回答。
“你真傻。”江采宁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心疼和无奈之间的东西,“你父亲用了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事,你也想不明白。杀人不能还债,被杀也不能。你还债的方式,不是把命给我,是把你自己留下来。”
洪浪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涌出来的东西。
“留下来做什么?”他问。
江采宁看着那片种下莲子的水域,看着那几片莲叶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看着那几朵还没开放的花苞裹得紧紧的,像是在积蓄力量。
“等花开。”江采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