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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山来信   洪浪走 ...

  •   洪浪走后的第三天,莲塘里的莲子冒出了第三片叶子。
      江采宁每天清晨去看一次,傍晚再去看一次。第三片叶子比前两片都大,叶片厚实,颜色深绿,边缘的金色纹路比前两片更宽更亮。叶子从水下钻出来的时候,江采宁正蹲在岸边洗脸。他听到水面上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破壳而出。他抬起头,看到那片叶子正一点一点地从水面下升起来,卷着的叶片慢慢展开,像一把小小的绿伞在晨光中撑开。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叶面光滑,脉络清晰,叶柄粗壮,摸起来很有力气。他把鼻子凑近闻了闻,莲叶的清香混着水的腥气,清新而干净。
      “长得真快。”他自言自语地说。前两片叶子长了五天,第三片叶子只用了三天。按照这个速度,第四片叶子也许两天就出来了,第五片也许一天,第六片也许半天。等到叶子长够了,花就会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洪浪留下的那支竹笛,举到唇边吹了几个音。笛声清脆,在莲塘上空飘荡,惊起了几只藏在莲叶下的水鸟。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水面上划出几道银白色的水线,然后消失在远处的芦苇荡中。
      莲花坞的日子过得很慢。没有洪浪在的时候,江采宁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他上午去坞主那里交巡逻报告,下午帮厨房劈柴挑水,傍晚去莲塘边看莲子,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油灯发呆。他有时候会拿出那些玉佩和木牌,一枚一枚地摆在桌上,按照地宫门的顺序排列好,再一枚一枚地收起来。有时候他会取出那枚戒指,对着灯光看戒身内部那一缕银白色的光芒,看它在银色的金属中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小鱼。
      第五天的时候,他收到了洪浪的第一封信。
      信是清远山庄的弟子送来的。那弟子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袍,腰间佩剑,和洪浪的装束一模一样。他骑了一匹灰色的马,从北边的官道上来,在莲花坞的码头上下了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江采宁的房间。
      “江公子,”那弟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大师兄让我送来的。”
      江采宁接过信。信封上写着“江采宁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不多的几行字。
      “采宁。我已到清远山庄。山庄一切安好,勿念。莲子若开了花,记得给我带一朵来。洪浪。”
      江采宁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衣兜里,然后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回信。他写了几个字,觉得字太丑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他又写了几行,还是觉得丑,又揉成团扔了。他铺了第三张纸,这次不写楷书了,写行书,写得潦草一些,反而看得过去了。
      “洪浪。莲子长了三片叶子了,第三片只用了三天,长得很快。你那边怎么样?山庄的事处理完了吗?江采宁。”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递给那个还在院子里等的弟子。“麻烦你了。”
      那弟子接过信,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又过了三天,第二封信到了。这次不是那个弟子送来的,是另一个,更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他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马鞍上挂着一个布包,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江公子,”年轻弟子从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又从怀里取出信,“大师兄让我送来的。”
      江采宁先拆了信。信纸还是只有一张,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一些,像是赶时间写的。“采宁。山庄的事比预想的复杂。老庄主的遗命是要我接手庄主之位,但几位长老不同意,说我来历不明,没有资格。现在僵住了。莲子的叶子还在长吗?洪浪。”
      江采宁看完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茶叶,深绿色的,卷成小小的球状,闻起来有一股清淡的花香。茶叶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清远山庄自产的莲花茶,采宁尝尝。”字迹比信上的工整多了,显然写得很认真。
      江采宁把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花香混着茶香,清清爽爽的,很好闻。他取了一小撮放进杯子里,冲了热水,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在水中绽放。他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甜,有一股淡淡的莲花的味道。
      他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写回信。“洪浪。莲子长了第四片叶子了。第四片只用了两天。你说的那些长老不同意你接手,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们说你来历不明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老庄主的弟子吗?莲花茶收到了,很好喝。江采宁。”
      信送走后,江采宁去莲塘边看莲子。第四片叶子果然已经完全展开了,比前三片都大,叶面有他两个巴掌并拢那么大,边缘的金色纹路在夕阳下闪着光。叶柄粗壮有力,把叶片稳稳地托在水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只是轻轻地晃了晃,不像小叶子那样摇来摆去。
      他蹲在岸边,看着那片大叶子,忽然觉得它像一把伞。一把绿色的、有金色花纹的伞,撑在莲塘中央,为水下那颗正在努力生长的莲子遮挡风雨。
      又过了五天,第三封信到了。这次送信的还是第一个那个弟子,他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
      “江公子,”他把信递给江采宁,犹豫了一下,又多说了一句,“大师兄最近很累。几位长老闹得很凶,有人说要把大师兄赶出山庄。大师兄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在练功房坐到很晚。”
      江采宁拆开信。信纸有两张,字迹有些乱,有几处写错了划掉重写的痕迹。“采宁。山庄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长老们说我父亲不是清远山庄的正式弟子,所以我也不算山庄的人,没有资格继承庄主之位。他们要把庄主之位传给长老会的人。我不在乎当不当庄主,但老庄主临终前把山庄托付给我,我不能丢下不管。莲子的叶子长了几片了?洪浪。”
      江采宁看完信,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纸铺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字。我父亲不是清远山庄的正式弟子。所以他父亲洪渊,曾经在清远山庄待过,但后来离开了。离开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去了莲城?遇到了藏色?做了那些事?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回信。“洪浪。莲子长了第五片叶子了。第五片只用了一天。你说你父亲不是清远山庄的正式弟子,那他是怎么去清远山庄的?他去莲城之前,在那里待了多久?你查过吗?别太累了。江采宁。”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那个还在院子里等的弟子。弟子接过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了一礼,转身上马走了。
      那天晚上,江采宁没有回房间睡觉。他坐在莲塘边,靠着那棵柳树,把那支竹笛放在膝盖上,一遍又一遍地吹着那首老乞丐教的曲子。月亮从东边升到正中央,又从正中央滑到西边。笛声在夜空中飘荡,穿过莲塘,穿过柳林,穿过芦苇荡,向北边飘去。
      他不知道洪浪能不能听到。但他觉得,也许能。
      第七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洪浪走后的第二十天了。七片莲叶铺在水面上,密密匝匝的,几乎盖住了塘中央那一小片水域。最大的那片叶子已经有脸盆那么大了,叶面厚实得像一块绿色的玉石,边缘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到。
      七片叶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花苞。很小,只有江采宁的拇指大,裹得紧紧的,颜色是淡绿色的,带着一点点粉白,顶端的尖尖上有一丝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花苞从水下冒出来的时候,江采宁正在岸边喝水。他听到水面上传来“啵”的一声,很轻,像鱼在水底吐了个泡泡。
      他放下水壶,趴在岸边,拨开莲叶往里看。花苞静静地立在七片叶子中间,被那些大叶子围在中央,像一个小小的、还没睡醒的孩子,被绿色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终于要开了。”江采宁轻声说。
      他摸了摸怀里的衣兜。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还有那枚刻着“还债”的匕首。衣兜已经鼓得不像样子了,但他一件都舍不得拿出来。
      他掏出竹笛,吹了一首曲子。不是老乞丐教的调子,是他自己编的,吹给那颗莲子听的。曲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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