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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弟子投票 投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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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的那天,天不亮就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银白色的纱帘挂在天地之间。演武场的青石地面被雨水打湿了,泛着暗沉的光泽,踩上去有些滑。看台上支起了雨棚,弟子们挤在雨棚下面,衣袍的下摆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九位长老坐在北边的看台上,每人面前放着一只青瓷碗。碗是空的,等着弟子们往里面投签子。白胡子老人站在看台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雨水顺着拐杖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闷。
“清远山庄庄主继位投票,现在开始。”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在场弟子每人一签,投入支持的碗中。投票结束后,当场唱票,当场公布结果。”
弟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到北边的看台前。每人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竹签很短,只有手指长,一头涂了红漆,一头是原竹的颜色。支持洪浪当庄主的,把红漆那头朝上投入碗中。不支持的,把原竹那头朝上投入碗中。
第一个投的是陈平。他走到白胡子老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签,看了看,把红漆那头朝上投入碗中。竹签落进青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看洪浪,投完就直接走回了西边的看台。
第二个投的是一个年轻的弟子,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稚气。他走到碗前,手在发抖,竹签在他手指间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他把红漆那头朝上投入了碗中。投完之后他飞快地跑回了看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弟子们一个一个地走过,竹签一根一根地落入碗中。叮,叮,叮,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有人在轻轻地敲击瓷器。洪浪站在东边的看台前,背靠着柱子,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衣袍,腰间佩着那柄窄剑,头发束得很整齐,雨水从雨棚的边缘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不躲。
江采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自己的那根竹签。他不是山庄的弟子,本来没有投票资格。但白胡子老人昨天让人带话给他,说“江公子虽然不是山庄的人,但他是老庄主等的人,他有资格”。他捏着竹签,手指在红漆的那头反复摩挲。红漆光滑,微微凸起,摸起来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你紧张吗?”他问洪浪。
洪浪看着雨中排队投签的弟子们,沉默了片刻。“不紧张。”
“骗人。”
洪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采宁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看着他腰间窄剑剑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看着他浅色眸子里倒映的雨幕和人群。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洪浪的手。洪浪的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握紧,就那么让江采宁握着,像是默认了。
“不管结果如何,”江采宁说,“你都还是你。”
洪浪偏过头看着他,雨幕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嗯。”
排队的弟子越来越少了,碗中的竹签越来越多。红漆的那头在原竹的那头中格外醒目,像雪地里散落的红豆。江采宁数了数,红漆的大概有二十几根,原竹的十几根。他不太会数数,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清,但他觉得红漆的比原竹的多。
最后一个弟子投完了。白胡子老人走到碗前,把碗中的竹签倒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数。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根就看一看,然后放在一边。红漆的放左边,原竹的放右边。左边越来越高,右边越来越矮。
“红漆,三十七根。”老人拿起最后一根红漆竹签放在左边,“原竹,十九根。支持洪浪继任庄主的弟子,三十七人。反对的,十九人。超过半数。”
老人把竹签拢在一起,用一根红绳扎好,放在碗中。他抬起头看着洪浪,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洪浪,从今天起,你是清远山庄第四代庄主。”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演武场上,将湿漉漉的青石地面照得闪闪发亮。弟子们从雨棚下面走出来,站在阳光下,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陈平走到洪浪面前,伸出手,握了握,然后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陈平说。只有三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洪浪点了点头。他走到北边的看台前,面对九位长老,跪下,磕了三个头。白胡子老人从袖中取出那枚青色的玉佩,双手递给他。洪浪接过玉佩,系在腰间,和那柄窄剑挂在一起。玉佩和剑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所有的弟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多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采宁站在东边的看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签。他没有投,因为投票已经结束了。他把竹签塞进衣兜里,和那些玉佩、玉牌、画、玉匣、戒指、花瓣、竹笛、信件、茶包、白色玉佩、珠子挤在一起。衣兜已经鼓得不成样子了,但他还是把它塞了进去。
洪浪从北边的看台走回来,站在江采宁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靠得很近。
“庄主。”江采宁笑着叫了一声。
洪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别叫庄主。”
“那叫什么?”
洪浪伸出手,从江采宁的衣兜里掏出那支竹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音,很响很亮,在演武场上空回荡。然后他把笛子还给江采宁。
“叫名字。”洪浪说。
江采宁接过笛子,握在手中。笛身上那几朵刻歪的莲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起来温温润润的,像几朵真的花。
“洪浪。”他叫了一声。
“嗯。”
“洪浪。”
“嗯。”
“洪浪。”
洪浪没有再回答。他看着江采宁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江采宁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紧到江采宁的手指都有些疼了,但他没有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