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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主 洪浪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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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浪成为庄主之后,日子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送文件的、请示事务的、汇报情况的,一波接一波,像莲塘里的涟漪,一圈刚平一圈又起。江采宁有时候帮他端茶倒水,有时候帮他整理文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他坐在桌前批文书。
洪浪批文书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毛笔在纸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稳。他批完一份放在右边,再拿起下一份,周而复始,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水车。江采宁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以前也是这样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早到晚,看那些枯燥的典籍,写那些繁复的文书。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给他端茶,没有人问他累不累。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过了八年。
莲子炖鸡的方子很管用。洪浪喝了三天,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胖厨娘每次看到江采宁来厨房,都会笑呵呵地说:“江公子,今天的莲子炖鸡炖好了,我给你留着呢。”江采宁端回去,放在洪浪的桌边,洪浪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然后继续批文书。等江采宁转一圈回来,碗已经空了,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
江采宁没有问他好不好喝,因为他知道答案。洪浪这个人,如果真的不喜欢,一口都不会动。他喝完了,说明他喜欢。只是他说不出来,或者不想说。
庄主继位的第七天,白胡子老人来找洪浪。他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石桌边。江采宁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
“好茶。”他说,“兰花茶,你院子里的兰花开得好。”
洪浪从屋里走出来,在老人生对面坐下。“长老,有什么事?”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石桌上。册子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他翻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这是老庄主留下的。他说,等新庄主继位之后,把这个交给他。”
洪浪接过册子,看着上面的字。字迹工整,墨色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清远山庄第四代庄主洪浪,建安十七年春继位。其人性情沉稳,剑术高超,学识渊博,深得弟子拥戴。唯有一事,令我挂心。他太孤单了。他需要一个人陪他。”
江采宁站在旁边,看到了这几行字。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今天早上从莲塘边带回来的。
“老庄主的意思是,”白胡子老人说,“你该找个人了。”
洪浪把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他看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我已经找到了。”
老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了看洪浪,又看了看江采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就好。”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拍了拍洪浪的肩膀,“那就好。”
他走了,拐杖笃笃笃的声音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江采宁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然后转过身,面对洪浪。
“你刚才说的,‘已经找到了’,是谁?”
洪浪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浅色的眸子照得近乎透明。
“你知道是谁。”
江采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洪浪,看着他那双透明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微微弯起的弧线。
“我不知道。”江采宁说,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院子里的兰花开了,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混着竹叶的清香和雨后泥土的腥气。风铃在屋檐下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而急促。
江采宁低下头,从衣兜里掏出那颗珠子。珠子内部的橘黄色灯光还在亮着,那盏小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跳。珠子里的两张脸,一张是洪浪的,一张是他的,并排靠在一起,像是在看着什么。
他伸出手,把珠子递到洪浪面前。“这个给你。”
洪浪接过珠子,托在掌心里。珠子内部的灯光透过他的指缝,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着珠子里的两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珠子收进自己怀里。
“以后,”他说,“我来保管。”
江采宁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兰花茶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回甘也更明显了。他放下杯子,从衣兜里掏出那支竹笛,举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不是老乞丐教的调子,是新的,是他自己编的。曲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洪浪。洪浪。洪浪。
洪浪站在他身后,听着笛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采宁的头发。江采宁的头发很软,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像秋天的芦苇。他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江采宁没有躲开。他继续吹笛子,吹完了一遍,又吹了一遍,又吹了一遍。吹到第四遍的时候,洪浪的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开,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明天,”洪浪说,“我带你去后山禁地看看。”
“你不是说禁地不能去吗?”
“你现在不是外人。”
江采宁放下笛子,转过头看着洪浪。阳光在洪浪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处都像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我是什么人?”江采宁问。
洪浪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竹匾里的莲子又裂开了好几颗,久到风铃被风吹得转了好几圈。
“你是送花来的人。”洪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