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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文试 剑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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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试之后,洪浪在山庄弟子中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以前装作没看见他的年长弟子开始主动打招呼了,那些本来就敬重他的年轻弟子看他的眼神更加热切。走在路上,不断有人向他行礼,说“大师兄好”、“大师兄辛苦了”。洪浪一一回礼,表情和以前一样,不冷淡也不热络,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江采宁走在他身边,注意到他回礼的时候,右手总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腰间的窄剑。剑鞘上那些划痕在他的指腹下一道一道地滑过,像是在数着什么。也许是在数自己走过的路,也许是在数自己还剩下的关。
文试定在剑试后的第七天。这七天里,洪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到晚地看书。山庄的典籍太多了,堆满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通到房顶。洪浪一本一本地看,看过的放在左边,没看的放在右边。左边的书堆越来越高,右边的书堆越来越矮。
江采宁帮不上忙。他不认识那些古字,看不懂那些典籍,连翻书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翻起。他只能做些杂事,端茶倒水、做饭洗衣、打扫院子。他把洪浪的书房擦得一尘不染,书架上的灰擦了又擦,地扫了又扫,连窗棂的缝隙都用竹签剔过了。
第七天清晨,洪浪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下有青黑色,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江采宁。
“看完了。”他说。
“全看完了?”江采宁看着那面墙的书架,有些不信。
“全看完了。”洪浪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浇在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浸湿了一片。“走吧。”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山顶走。今天的演武场变了样,比武台拆了,换成了一排桌椅。桌椅共九张,一字排开,坐着九位长老。白胡子老人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沓试卷,厚厚一摞,看着至少有几十张。他右手边放着一个小香炉,炉中插着一根香,香已经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
洪浪走到桌前,站在那沓试卷面前。白胡子老人看了他一眼,从试卷的最上面取下一张,放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墨,递给洪浪。
“第一场,经义。”老人说,“一炷香时间。”
洪浪接过笔,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到近乎刻板。第一道题是默写《清远山庄规》的第一章。他看了看题目,没有犹豫,直接开始写。
江采宁坐在东边的看台上,和那些年轻弟子挤在一起。他看不清洪浪写的什么,只能看到他低着头,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香炉里的香一点一点地变短,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淡。
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洪浪放下了笔。他拿起试卷吹了吹,等墨迹干了,双手递给白胡子老人。老人接过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把试卷递给旁边的长老,长老看了也挑了挑眉,又递给下一个。九位长老传阅了一遍,每个人看完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微微挑眉,然后微微点头,最后微微叹气。
白胡子老人把试卷放在桌上,看着洪浪。“第二场,史论。”他又从试卷堆里取出一张,放在桌上。
第二道题是论述清远山庄三代庄主的功过得失。洪浪看了题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写。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场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想好了再继续写。香燃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写完了。
试卷再次在九位长老手中传阅。这一次没有人挑眉,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叹气。他们只是看着,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三场,策论。题目是“如何治理清远山庄”。洪浪没有犹豫,提笔就写。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一个字接一个字,像是在讲述一个他准备了很久的故事。江采宁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他看到白胡子老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挑眉,不是点头,不是叹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冰面下的水终于涌出来的东西。老人的手在发抖,试卷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消散。
洪浪放下笔,把试卷递给白胡子老人。老人接过试卷,没有传阅,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试卷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他抬起头看着洪浪,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通过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三场均优。”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年轻弟子们站起来,使劲地拍手,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洪浪站在桌前面向看台,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找到了江采宁,然后停住了。
江采宁站起来,把竹笛举到唇边,吹了那首老乞丐教的曲子。笛声穿过掌声和口哨声,穿过晨光和青烟,飘到洪浪的耳朵里。洪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老们站了起来。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走到洪浪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青色的,比江采宁见过的那几枚都大,正面刻着一个“庄”字,背面刻着清远山庄的全景图。
“这是庄主的信物。”老人说,“老庄主临终前交给我保管,让我在你有资格继承的时候交给你。现在你有资格了。”
洪浪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看台上的掌声和口哨声都停了,久到晨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
“第三关呢?”他问。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第三关,我们商量过了。改成‘山庄弟子投票’。超过半数弟子认可你当庄主,你就当。不够半数,你就继续当你的大师兄。”
洪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什么时候投票?”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