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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剑试   剑试那 ...

  •   剑试那天清晨,江采宁被一阵笛声吵醒。不是洪浪那支竹笛的声音,而是从山顶传来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笛声。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外还黑着,月亮刚落下去,东方还没有泛白。笛声在山谷中回荡,穿过竹林、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躺了一会儿,等笛声停了,才起床穿衣服。
      洪浪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月光下他的身影如一道流动的银白色光带,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蜜蜂在花丛中飞舞。他没有用兵器架上那些剑,而是用一柄很旧的、剑鞘上满是划痕的剑。剑身很窄,比寻常的剑窄了三分之一,剑刃很薄,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这柄剑,”洪浪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江采宁,“是老庄主留给我的。”
      江采宁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柄窄剑的剑鞘。剑鞘是黑色的,皮质,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保养得很好,没有开裂。他拔出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
      “它有名字吗?”他问。
      “有。”洪浪说,“叫‘还债’。”
      江采宁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窄剑,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刻着“还债”二字的匕首。两件兵器,同一个名字。一把剑,一把匕首,一个在洪浪手中,一个在他腰间。
      “为什么也叫还债?”他问。
      洪浪从他手中接过窄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老庄主说,这柄剑是他从一个故人手里买来的。那个故人欠了别人的债,还不起了,把剑卖了换钱。老庄主买下这柄剑,不是为了用,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欠债。欠了债,就要还。还不完,就得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卖。”
      “那个故人是谁?”
      “沈淮安。”
      江采宁沉默了。他看着洪浪腰间那柄窄剑,剑鞘上的划痕在月光下像一道道伤疤,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一个故事。沈淮安的剑,沈淮安卖掉的剑,沈淮安欠下的债。这柄剑在老庄主手里放了三十年,最后传给了洪浪。洪浪带着它从清远山庄走到莲花坞,走到莲湖深处,走到地宫,走到镜子前。它见证了一切。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上传来了钟声。钟声很沉,很厚,像一头老牛在山上叫了一声。一声接一声,一共九声。钟声停的时候,天亮了。
      “走吧。”洪浪说。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山顶走。路上的弟子很多,都穿着深青色的衣袍,腰间佩着剑,三三两两地向山顶的演武场走去。他们看到洪浪,有的行礼,有的点头,有的装作没看见。江采宁注意到,那些行礼的人大多是年轻弟子,而那些装作没看见的,年纪都比较大,应该是长老们那一辈的人。
      演武场在山顶平台的下方,是一个很大的方形场地,四周用青石砌了看台,能坐几百人。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比武台,比武台的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青石,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长老们坐在北边的看台上,一字排开,共九人。白胡子老人坐在正中间,手里拄着那根拐杖,表情严肃。那个年长的妇人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翻看。其他七位长老分坐两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
      弟子们坐在东西两边的看台上,按辈分排列。洪浪坐在东边看台的第一排,江采宁坐在他旁边。几个年轻弟子不时回头偷看江采宁,又飞快地转回去,互相咬着耳朵说悄悄话。
      钟声又响了。这一次是一声,很响,很亮,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在嗡嗡作响。钟声落下去的时候,白胡子老人站了起来。
      “清远山庄剑试,现在开始。”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第一场,大弟子陈平,对二弟子洪浪。”
      看台上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陈平是山庄资历最老的弟子,入门十五年,剑术精湛,从未输过。洪浪是入门八年的弟子,剑术虽强,但资历尚浅。两人从未正式交过手,谁输谁赢,没人说得准。
      陈平从西边的看台上站起来。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站起来像一座小山。他的剑很宽,很厚,剑身有普通剑的两倍宽,像一块铁板。他走上比武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洪浪从东边的看台上站起来,走上比武台。他的步伐很轻,很稳,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在夜间行走。他在台上站定,和陈平面对面,两人相距三丈。
      白胡子老人举起手中的拐杖,往台面上敲了一下。响声清脆,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开始。”
      陈平先动了。他的剑法如其人,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像一座山在移动。他的剑很重,但在他手中轻如无物,剑锋划过空气时带起的气流吹得洪浪的衣袍猎猎作响。
      洪浪没有出剑。他左闪右避,每次都在剑锋即将触到身体的瞬间侧身躲开。他的身法很快,快到看台上的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青影在台上飘动。
      “洪浪,出剑!”陈平大喝一声,手中的宽剑横扫而来,带起的气流将台上几片落叶卷上了半空。
      洪浪出剑了。他的窄剑从鞘中弹出的那一瞬间,看台上响起了一片惊呼。不是因为他出剑的速度快,而是因为他出剑的角度刁钻。他的剑没有迎向陈平的宽剑,而是从下方刺入,剑尖直指陈平的腹部。
      陈平收剑格挡,宽剑的剑身在腹部前挡住了窄剑的剑尖。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两根铁棒在耳边敲击。陈平被这一剑震得退了一步,洪浪也被反震力推得退了两步。
      两个人重新拉开距离,对视着。
      陈平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洪浪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好像刚才那一剑只是热身。
      “你的剑比以前快了。”陈平说。
      “你的剑比以前重了。”洪浪说。
      陈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再来。”他举起宽剑,双手握柄,剑尖指向洪浪的胸口。这一次他没有再给洪浪躲避的机会,剑锋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一招接一招,连绵不绝。
      洪浪的窄剑在宽剑的暴雨中穿梭,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巨石间游走。他的剑不和陈平的剑硬碰硬,每次都在即将碰撞的瞬间改变方向,从另一个角度刺入。看台上的人看得眼花缭乱,只能看到两道剑光在台上缠绕、碰撞、分开、再碰撞。
      第一百零八招的时候,陈平的宽剑劈空了。洪浪的窄剑从他的剑锋下钻过去,剑尖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年轻弟子们站起来鼓掌,有几个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上了天。长老们坐在北边的看台上,表情各异。有人微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皱着眉。
      白胡子老人举起拐杖,敲了一下台面。欢呼声渐渐停了下来。老人看着台上的洪浪,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第二场,洪浪,对大弟子陈平,洪浪胜。”
      陈平收剑入鞘,走到洪浪面前,伸出手。洪浪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们的眼睛在说话。江采宁看不懂他们眼睛里的那些东西,但他觉得那应该是某种只有对手之间才能理解的语言。
      洪浪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江采宁站起来,把笛子举到唇边,吹了那首老乞丐教的曲子。笛声在演武场上空飘荡,穿过欢呼声、掌声、议论声,钻进洪浪的耳朵里。洪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回东边的看台,在江采宁身边坐下来。
      江采宁放下笛子,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洪浪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帕子很快被汗水浸湿了,他把它叠好,没有还给江采宁,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你赢了。”江采宁说。
      “嗯。”
      “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洪浪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中洪浪的脸有些苍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高兴。”洪浪说,“但还有两关。”
      江采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一关一关过。剑试过了,文试你也不怕。第三关……”他顿了一下,“第三关我们再想办法。”
      洪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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