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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剑试前夕   长老们 ...

  •   长老们走后,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松开了一道口子,不再那么紧绷了。江采宁把竹匾里裂开的莲子一颗一颗捡出来,好的留在匾里继续晒,碎的放在一边留着煮粥。洪浪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笛身上那几朵刻歪的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低头看着笛子,看了一会儿,把它还给了江采宁。
      “剑试在后天。”洪浪说,“这几天我要练剑,不能陪你在山庄逛了。”
      江采宁把笛子塞回衣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练你的,我自己逛。山庄这么大,够我逛好几天的。”
      洪浪看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递给他。铜牌不大,只有成人拇指长,上面刻着“清远山庄”四个字,背面刻着洪浪的名字。这是山庄弟子的身份牌,凭此牌可以在山庄各处自由走动,只有几个禁地不能进。
      “别去后山禁地。”洪浪说,“那里有阵法,外人进去会迷路。”
      “禁地里有什么?”
      “老庄主的遗物。还没有整理完,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看的。”
      江采宁把铜牌系在腰间,和那枚白色玉佩挂在一起。铜牌和玉佩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风铃。他拍了拍铜牌,朝洪浪笑了笑。“知道了。你练剑吧,我去厨房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洪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兵器架。兵器架上放着几把剑,长短不一,样式不同。洪浪从中取了一把最普通的,没有剑穗,没有花纹,剑身是暗沉的铁灰色,像一根铁条。但他握着这把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变得比平时更加锋利,更加沉稳,像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终于出鞘的好剑。
      江采宁走出月亮门,沿着石板路往山下走。山庄的厨房在半山腰,挨着弟子们的膳堂。他昨天去过一次,认路了,不用问人就能找到。石板路两旁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风景。
      清远山庄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山脚到山顶,层层叠叠的建筑依山而建,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用途。最下面是客房和膳堂,往上是弟子们的住处和练功房,再往上是长老们的院子,最上面是庄主的住所和议事堂。洪浪的院子在山腰偏上的位置,既不在最上面也不在最下面,不高不低,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也不卑微。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娘正在忙活。灶台上放着几个大蒸笼,蒸笼里冒着白色的蒸汽,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一片云雾中的仙境。江采宁走进去,一个胖胖的厨娘认出了他,笑呵呵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江公子,尝尝这个。老母鸡炖的,加了山上的野菌子,鲜得很。”
      江采宁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菌子的香气混在汤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他靠在灶台边,一边喝汤一边看厨娘们忙活。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忙而不乱。
      “大娘,”江采宁把空碗放下,“洪浪平时都吃些什么?”
      胖厨娘擦了擦手,想了想。“洪公子啊,他吃得很简单。一碗白饭,一盘青菜,一碗汤。有时候连汤都不喝,就白饭配青菜。我们都说他太瘦了,该多吃点肉。他笑笑不说话,下次还是白饭配青菜。”
      江采宁皱了皱眉。在莲花坞的时候,他和洪浪一起吃过几次饭,每次洪浪都吃得很简单,确实像厨娘说的那样,白饭配青菜,连油水都很少。他以为洪浪是客气,没想到他在山庄也这么吃。
      “他是不是不喜欢吃肉?”他问。
      “不是不喜欢。”胖厨娘压低声音,“他小时候穷,吃不起肉。后来上山了,老庄主让他吃肉,他吃不惯,说肉有腥味。我们试着换了好几种做法,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他都尝一口就不吃了。只有一种他吃。”
      “哪种?”
      “莲子炖鸡。莲子是他自己种的,鸡是山上散养的土鸡。他每年春天种一茬莲子,秋天收了晒干,留着慢慢吃。莲子炖鸡他吃,虽然也吃不多,但至少会吃完一碗。”
      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几颗碎了的莲子,放在灶台上。“今天晒裂了几颗,不能留了。麻烦大娘中午炖个莲子鸡汤,给他补补。后天要剑试了,吃白饭青菜哪有力气。”
      胖厨娘看着那几颗莲子,又看了看江采宁,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好嘞,江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从厨房出来,江采宁没有回洪浪的院子。他沿着石板路继续往上走,穿过长老们的院子,穿过议事堂,走到最高处的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只有半个院子大小,四周没有栏杆,站在边缘往下看,可以看到整座清远山庄的全貌。白墙黑瓦的建筑层层叠叠,像一幅铺在山坡上的水墨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渐变成远处的淡蓝,最远的那座山已经和天空融为一体。
      平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很高,比人还高,上面刻满了字。江采宁走过去,仰着头看碑上的字。字是用篆书刻的,笔画繁复,很多字他不认识。但碑的最上方那四个字他认得的。
      “清远山庄。”
      碑文记载了山庄的来历。三百年前,一个叫沈远山的人在此山结庐修行,收了几个弟子,慢慢发展成了山庄。沈远山是沈淮安和沈淮南的祖先。碑文的后半部分记载了山庄历代庄主的名字和事迹。最后一行刻着“第三代庄主沈淮南,建安十七年春卒”,后面的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江采宁在碑前站了很久,看着那行字。沈淮南,建安十七年春卒。去年春天。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白色的玉佩,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
      “老庄主,我来看您了。”他轻声说。
      风吹过平台,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群山在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山间的云雾缓缓流动,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山腰缠绕。他站在那里,看着山,看着云,看着天,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什么都不想的平静,而是把所有事情都想通了之后的那种平静。
      他的母亲藏色,不是坏人。她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他的父亲江采之,不是帮凶。他只是一个被卷进漩涡的无辜者。沈淮安,是罪人。他开了水闸,害死了四万三千人。但他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悔到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点,躲在珠子最深处的角落里。洪渊,不是凶手。他是棋子,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的可怜人。他杀了江采之,但他不知道江采之不是他要杀的那个人。他只是沈淮安手里的一把刀。
      刀。江采宁摸了摸腰间那把刻着“还债”二字的匕首。这把刀是洪渊留给洪浪的,洪浪又还给了他。刀在他手上,债不在任何人身上了。那些债,随着沈淮安的后悔和死亡,随着洪渊的死亡,随着莲城沉入水底,已经了了。
      他转过身,准备下山。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竹叶。
      “孩子。”
      江采宁猛地停下来,回过头。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石碑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吹过,石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
      “你是谁?”江采宁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石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山脊后面。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转身下山,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看到洪浪正站在院子门口等他。洪浪的额头上还有汗珠,衣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显然刚练完剑。
      “你去哪儿了?”洪浪问。
      “去山顶看了看。”江采宁走进去,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你练得怎么样?”
      洪浪没有回答,把手中那柄铁灰色的剑放回兵器架上,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他的手臂很结实,肌肉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江采宁把毛巾从他手里拿过来,帮他擦后背够不到的地方。洪浪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后天剑试,”江采宁一边擦一边说,“对手是谁?”
      “大弟子,陈平。”
      “厉害吗?”
      “山庄剑术第二。”
      “第一是谁?”
      洪浪转过身,看着江采宁。“我。”
      江采宁笑了一声,把毛巾搭回他肩上。“那你怕什么?第二还能打过第一?”
      “不是怕。”洪浪接过毛巾,挂在架子上,“陈平师弟的剑术虽然不如我,但他的心性比我稳。他从不急躁,从不冒进,每一剑都堂堂正正。我有时候会心急,会冒进,会犯错。”
      “那你就别心急,别冒进,别犯错。”
      洪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容易。”
      江采宁从衣兜里掏出那支竹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音,很响很亮,在山谷中回荡了好久才消失。
      “后天我给你吹曲子助威。”他说。
      洪浪看着笛子,看着江采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伸出手,从江采宁手中拿过笛子,在自己的衣袍上擦了擦,又还给他。
      “吹那首老乞丐教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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