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葬少年》淮溪酱

15、落幕的盛夏考场 最后一

　　最后一门外语的收卷铃声穿透整座考点教学楼，悠长的铃音撞在白墙与玻璃窗上，盘旋几圈后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燥热的六月长空。考场内此起彼伏的笔尖落纸声骤然停歇，监考老师有条不紊地提醒考生停笔、整理试卷，连日来紧绷在所有考生心头的高考重担，在这一刻缓缓落地。

　　宁烶慢条斯理地将答题卡、试卷规整叠好，塞进桌角的透明文件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红绳编织的小粽子幸运符，红线边缘被反复揉搓，已经微微起了毛边。这是考前薛言溪连夜编好塞给他的，她说红绳锁好运，小粽子裹住所有失意与难题，考完试就带着这份好运奔赴海边。他抬眼越过一排排伏案收拾文具的考生，目光精准落在斜前方的座位上，薛言溪正低头把橡皮、2B铅笔挨个收进帆布文具袋，扎起的高马尾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细碎的刘海被额角的薄汗黏在皮肤上。

　　察觉到侧边投来的视线，薛言溪猛地抬头，正对上宁烶温柔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左眼，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说着：考完啦。宁烶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对着她轻轻颔首，桌角下意识敲了两下，是两人从高二就定下的暗号：一切顺利。

　　考场按照从前到后的顺序分批离场，楼道瞬间涌入源源不断的考生，喧闹的谈笑声、卸下压力的欢呼、家长在外呼唤孩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整栋教学楼的每一处缝隙。两人刻意放慢收拾的速度，避开拥挤的人潮，等大半考生离开考场后，才拎起书包并肩顺着楼梯缓步下楼。水泥台阶被六月的烈日烘烤一整天，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楼道两侧的墙面上还贴着各式各样的励志标语，“百日冲刺，金榜题名”“不负韶华，圆梦今夏”的红色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回望这三年朝夕相伴的高中岁月，往日的画面顺着台阶一层层涌上心头。

　　走出教学楼，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各色横幅、鲜花、向日葵铺满两侧人行道，无数家长举着等候的牌子踮脚张望，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混杂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冰镇矿泉水、雪糕、袋装零食的香气在燥热的空气里四处飘散。薛言溪下意识往宁烶身侧靠了半步，避开迎面冲来的结伴奔跑的毕业生，宁烶顺势侧身挡住拥挤的人流，手臂虚拢在她身侧，形成一圈狭小安稳的空间。

　　“人也太多了，还好我们特意等了一会儿，不然都要被人群挤散。”薛言溪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环顾四周热闹的场景，眼底盛满卸下备考重压后的松弛与欢喜。她的帆布书包侧边口袋鼓鼓囊囊，露出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的瓶身，水珠顺着玻璃外壁不停滑落，浸湿了浅蓝色的书包布料。这是她中午特意绕路去校外便利店囤的，约定好考完试结伴去城郊海边，吹海风、踩沙滩，好好弥补被试卷与晚自习占据的整个盛夏。

　　宁烶目光落在那两瓶汽水上，脑海里瞬间回溯起高考前几日香樟树下的画面。那日六月初的太阳炙烤大地，考场外围的香樟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家长们焦灼等候，他攥着仅剩的两罐冰镇可乐，冒着烈日快步跑到薛言溪面前，谎称自己喝常温就好，舍不得喝下仅剩的冰饮；她蹲下身，在斑驳树影里弯腰帮自己系好散落的鞋带，发间青草味的洗发水香气萦绕鼻尖；她从口袋摸出草莓水果糖塞进自己掌心，甜意从指尖一路甜进心底。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心动，从高一初见时便悄然萌芽，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生根抽枝，如今高考落幕，压在心底数年的情愫再也没办法继续掩藏。

　　“提前查好了公交路线，城郊滨海专线的站点离考点步行十分钟，避开拥堵车流，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海边。”宁烶收回飘散的思绪，轻声开口，抬手拎过薛言溪肩上沉重的书包，自然地挎在自己肩头。少年身着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深色休闲长裤，黑色微分碎盖的发丝被午后热风拂动，左眉上方一颗细小的黑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脖颈间一条简约细款银色项链隐在衣领内侧，偶尔随着动作露出一小截链身。这是薛言溪去年生日送他的礼物，他几乎日日佩戴，从不摘下。

　　薛言溪没有推辞，任由他接过书包，指尖捏起一瓶冰镇汽水递过去：“路上解暑，特意选了你爱喝的橘子味，考前答应你的，考完汽水管够。”冰凉的瓶身触碰到掌心，宁烶指尖一颤，接过汽水握在手里，瓶身凝结的水珠浸湿掌心皮肤，丝丝凉意却压不住胸腔里骤然加速跳动的心脏。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避开扎堆等候的家长与成群结队的同学。路边高大的香樟树与梧桐枝叶交错，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挡大半烈日，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地面，随着微风缓缓晃动。三三两两结伴的毕业生迎面走过，有人讨论试卷考题，有人规划毕业旅行，有人商量聚餐地点，青春的喧嚣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热浪扑面而来。

　　路过高中校门旁的老便利店，玻璃橱窗里依旧摆着三年来他们反复光顾时爱吃的零食，草莓硬糖、柠檬夹心饼干、袋装酸奶整齐罗列在货架上。薛言溪脚步顿住，视线落在橱窗里的糖果上，转头看向身旁的宁烶：“还记得高一第一次月考结束，我们就是在这家便利店买的草莓糖，那时候你数学失利，蹲在店门口闷闷不乐，我掏出口袋仅剩的糖哄你。”

　　宁烶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橱窗，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高一深秋月考，他因为发挥失常排名大幅下滑，独自蹲在便利店墙角情绪低落，薛言溪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路过，拆开一颗草莓糖塞进他嘴里，清甜的果香驱散满心烦闷，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悄悄留意这个眉眼温柔、心思细腻的女孩。

　　“当然记得，那颗糖的甜味，我记了整整三年。”宁烶嗓音放轻，眼底盛满温柔，“后来每次泡图书馆刷题，你总会悄悄在我的习题册夹层里塞一颗草莓糖，久而久之，只要看见粉色糖纸，就下意识想起你。”

　　薛言溪脸颊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慌忙移开视线往前走，嘴上小声嘟囔：“那不是怕你刷题太累犯困嘛，纯粹同学间互帮互助。”嘴上辩解，心底却因为他的话泛起层层暖意，往日那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原来都被少年小心翼翼珍藏在记忆里。

　　十分钟的路程转瞬即逝，滨海专线公交车稳稳停靠在路边站台，车身印着碧海沙滩的彩绘图案。午后乘车的人不多，大多是去往城郊游玩的游客与结伴出行的学生，两人刷卡上车，挑选靠窗相邻的两个后排座位。薛言溪靠着车窗落座，抬手拉开车窗玻璃，带着草木与街边花香的热风涌入车厢，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宁烶将两个书包放在座位下方，拧开手里的橘子汽水，气泡伴随着轻微的嘶鸣向上翻涌，清甜的果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公交车缓缓启动，平稳驶离城区街道，高楼建筑慢慢向后倒退，逐渐被连片的田野、成片的果树取代。窗外的景色从热闹喧嚣的城市街景变成静谧悠然的城郊风光，绿油油的玉米地一望无际，路边沟渠里长满野生的野花，远处低矮的民居错落排布，鸡鸭在院前慢悠悠踱步。薛言溪手肘抵在车窗边框，托着脸颊望向窗外，时不时指着路边新奇的景物和宁烶闲谈，从高一军训晒黑的趣事聊到高三晚自习偷偷在课桌下分享零食，从一次次模拟考的紧张焦虑说到备考间隙泡图书馆的悠闲时光。

　　宁烶侧头注视女孩的侧脸，落日余晖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安静聆听，偶尔搭话附和，目光一刻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心底反复酝酿告白的话语，数次想要开口，却又因为忐忑紧张把话咽回腹中。他害怕贸然表白打破现有的安稳陪伴，害怕被拒绝之后，连继续相伴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可藏了三年的喜欢，在高考落幕的盛夏，在奔赴海边的路途上，再也没办法继续深埋心底。

　　“考完试之后，你有什么规划？填报志愿打算去往哪个城市？”薛言溪忽然转过头，认真询问，这是萦绕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高考结束，志愿填报即将提上日程，两人会不会去往不同的城市，开启各自全新的人生，是她近来最牵挂的心事。

　　宁烶指尖摩挲着汽水外壁的水珠，目光笃定地看向她：“志愿填报的城市，我早就定好了，顺着你的志愿方向选择，不会离你太远。”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薛言溪瞳孔微微睁大，心头猛地一颤，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从前旁敲侧击打探过他的报考意向，少年总是含糊带过，原来暗地里早已以自己为目标规划未来。车厢内微风轻轻吹拂，橘子汽水的甜香萦绕鼻尖，原本燥热的盛夏，忽然变得温柔缱绻。

　　公交车平稳行驶一个半小时，窗外渐渐出现连绵的海岸线，远处深蓝色的海面在落日下泛着橘红色波光，咸湿的海风隔着数公里都能隐约嗅到。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提前起身等候在车门旁，车子稳稳停靠在滨海站点，推门下车的瞬间，裹挟着海水咸味的大风迎面袭来，吹散一路乘车积攒的闷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