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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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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是我画的,未必精准,但大致不差。”沈月英道,“银子是周姨给的,说你们锦衣卫俸禄薄,出门在外少不了用钱。”
元汴捏着那张图,纸张粗粝且墨迹尚新,想是她这两日才画的。一个女子,识字、绘图、谋划若此,这半边街,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姑娘大恩,在下……”
“不必说这些。”沈月英打断他的话,站起身,“西屋已收拾好了,你且去歇着,明日卯时出发。我娘会替你准备行头,王屠户侄子的衣裳你穿着该合身。”
她走到门边又停步,回头看他一眼,道:“元公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明日去瓜洲渡,凶多吉少。你若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出了这个门,往东走二里有家车马行,你雇辆车天亮前就能出城。回得京去告诉你上司,扬州的水太浑,蹚不得。”
元汴也站起身与她平视:“月英姑娘,在下祖父元章,十年前死在扬州;家父元慎,因此绝了仕途,郁郁而终。元家与扬州盐政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这浑水在下蹚定了。”
沈月英看着他,良久方点了点头:“好。”随后她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雨夜。
元汴在桌边坐下,展开那张图就着油灯细看。沈月英给的这张图绘得极细致,将瓜洲渡地形、私港布局、岗哨位置,一一标明,甚至标出了几条隐蔽水道,那是渔船进出的小路。
这般详实,绝非凭空臆想。这女子怕是早已将瓜洲渡摸透了。
他将图折好后贴身收起,又拿起那枚铜牌细看,陷入沉思:程五爷、崔文泰、三千引盐、十年旧案。还有那个救他一命、又与他暂且成了同路人的女子……事态最终会走向何方?
想不清也道不明,元汴干脆吹熄了灯,和衣躺在榻上。只不过他肩伤还在疼,一阵阵抽着。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陆炳最后那句话:“元汴,此去扬州凶险万分。但你要记住,你是元章的孙子,元慎的儿子。元家的债,你该去讨回来了。”
债,是啊。祖父的命、父亲的仕途、元家十年的沉寂,如今都该一一讨回来了。元汴想到这,闭上了眼睛。
卯时初刻雨停了。
天还未亮,半边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沈秦氏起得早,已在灶间忙碌,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粥米的香气。
元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睁眼迅速起身开门。
沈秦氏端着热水轻声说:“公子醒了?擦把脸,早饭这就好。”
他道了谢接过热水,赶紧梳洗。随后他给自己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且换了干净布条和药,顿时觉得清凉了许多。
早饭是粳米粥配酱菜和炊饼,还有一碟腊肉。沈秦氏坐在对面看着元汴吃,欲言又止。
“伯母有话但说无妨。”元汴放下筷子。
沈秦氏犹豫片刻,低声道:“公子,月英那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爹去得早,我又是个没用的,这些年多亏周大姐照应,可周大姐……心里揣着事。月英既与公子相熟,且公子是读书人,又是官身,你……能不能……劝劝她?”
她说得委婉,但元汴还是听懂了。这是做娘的怕女儿涉险,且又知劝不住,只好求外人。
“伯母,”他正色道,“月英姑娘救我性命,此恩在下铭记于心。今日之事是在下连累了她,但请伯母放心,只要元某一口气在,必护月英姑娘周全。”
沈秦氏眼圈一红,别过脸去用袖角擦了擦眼角:“有公子这句话,我就……我就……”话未说完,外头已传来脚步声,沈月英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袖口裤脚都扎紧了。这打扮,与昨日扛锚的码头女工一般无二,但细看那眉眼间的还是英气掩不住。
“娘,饭好了么?”沈月英声音清脆。
“好了好了,这就给你盛。”沈秦氏忙起身去灶间端粥。
沈月英在元汴对面坐下,打量他一眼:“衣裳合身?”
元汴这才低头看自己。自己一身灰布衣裳,原主该是个壮实汉子,因他穿着稍显宽大,但这会束了腰带,倒也利落。
“合身。”
“合身就好。”沈月英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推给他,“拿着,路上吃。”
元汴打开一看,是几个夹了酱的炊饼,这会还温着。
“王屠户侄子的行头在院里。”沈月英说着,三两口喝完粥,抓起个炊饼啃,“吃完就动身,赶在辰时前到瓜洲渡,那正是送菜的时候。”
元汴点点头,也加快速度。沈秦氏在一旁看着眼圈又红了,背过身去抹泪。
饭后沈月英领着元汴到院里,只见墙角放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个用麻布盖着的竹筐,车把上还搭着件破蓑衣和一顶斗笠。
“推车会么?”沈月英问。
元汴试了试,独轮车需掌握平衡,因而他推得歪歪扭扭的。沈月英接过后单手扶把轻轻巧巧就推了起来,她又在院里转了两圈,这才稳稳停住。
“看着。”她示范,“腰挺直手稳住,重心放低。路不平就慢点、上坡身子前倾、下坡往后坐。”
元汴照做,推了几圈后渐渐上手。沈月英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个布囊递给他:“里头是干粮、水,还有火折子、匕首。万一……万一走散了,你自己寻路回来。”
元汴接过只觉得布囊沉甸甸的,不知她还装了些什么。
一切准备停当,天已蒙蒙亮。半边街渐渐有了人声,东头陈寡妇的茶寮开了门,灶上铜壶咕嘟嘟响;孙大娘的铁铺传来打铁声;小李娘子的书坊,门板卸下一半,露出里头满架的书。
沈月英推着车,元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沈秦氏送到门口,拉着女儿的手嘴唇翕动,终究只说出一句:“早点回来。”
“晓得了,娘回吧。”沈月英拍拍母亲的手,转身推车就走。
元汴朝沈秦氏拱了拱手,快步跟上。
两人穿街过巷,出了挹江门,沿着运河往东走。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多是赶早市的百姓。沈月英低头推车,元汴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走了一程,元汴忽然问:“月英姑娘,昨夜那三人,你如何处置的?”
“丢进河里了。”沈月英头也不回,“运河水流急,待漂到下游,衙门会当失足落水处理。”
“可他们……”
“伤在要害,他们活不了。”沈月英声音平静,“程五爷的人死了就死了,衙门不会深究。就算查,也查不到半边街。”
元汴心头一凛。这女子杀人弃尸,说得这般轻描淡写,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觉得我狠?”沈月英仿佛看穿他心思,侧头瞥他一眼,“元公子,扬州城每年漂在运河里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漕帮斗殴的、盐枭火并的、欠债被沉江的,多了去了。衙门管不过来,也不想管。在这儿活着不容易,死却简单。你若心软,趁早回京去。”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实情。元汴在锦衣卫三年见过不少阴私,但如扬州这般,光天化日之下人命如草芥的,还是头一回见。
“在下不是心软,”他缓缓道,“只是觉得人命终究是命。”
沈月英脚步顿了顿,半晌方低声道:“我爹的命也是命。”
元汴默然。是啊,沈大牛的命是命,那三千引盐背后不知还有多少条命。这盐政之弊,吸的是民脂民膏,喝的是人血。
两人不再说话,只埋头赶路。又走小半个时辰,运河渐宽,水面船只多了起来。
远处现出座码头,桅杆如林、人声鼎沸,那正是瓜洲渡。瓜洲渡是扬州府最大的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只多在此停靠。
渡口沿河展开,足有二三里长,岸上货栈、仓库、茶肆、饭铺林立人烟稠密,比城内还热闹三分。
沈月英推着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岔道。这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晾着渔网、衣裳,地上污水横流,气味混杂。二人走了一程,前方现出个土墙围着的院子,院门敞开,里头传来猪叫声、磨刀声。
这是王屠户的肉铺。
沈月英在院外停步朝里喊:“王叔,菜送来了。”
里头应了一声,随后出来个胖大汉子,系着油污围裙手里拎着把剔骨刀,正是王屠户。他打量沈月英一眼,又看看元汴:“哟,月英啊,这位是?”
“我表哥阿汴。”沈月英面不改色,“柱子哥不是摔了腿么,我表哥正好在,就让他帮忙送一趟。”
王屠户眯着眼看元汴,元汴低着头,作老实状。
“行吧,”王屠户摆摆手,“老规矩,东西送到地方后找刘管事结账,钱带回来给你们抽一成。”
“晓得了。”沈月英应着,随后推车进院。王屠户领着她到后院,指了指菜、肉,、酒,示意就是这堆东西,随后又看着他们装车。
元汴学着沈月英的样子,将菜码齐、肉搁稳,那酒坛还用稻草垫好,免得路上颠破